厄的脖頸處驟然產生一個巨大的血瘤，它在慢慢地長大，變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

那是屬於威廉的頭顱。

他從厄的脖頸處冒出來，又一口咬住厄的動脈，讓大量黑色的血噴湧出來。

“你——”被反噬的男人神情忽變。

但他彷彿無法掙脫一般，只能眼睜睜看著威廉一口口侵吞著自己的身體。

直到威廉完全成為他身體的主人。

威廉用手指擦拭了下嘴邊的黑血，活動著脖頸低頭看著自己佔據的新的身體，齜起利齒笑出來：“災厄之主的身體，也不過如此。”

“你到底是厄還是威廉？”千枝豎起藤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是威廉呀，千千，當然是我。”聽到千枝唿喚他的名字，威廉的眼眸裡閃爍著狂熱的光。

“終於、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我真是，等了好久。”他動了動手腕，愉悅地看著那些黑霧被他順暢地控制。

“果然是你。”千枝喃喃，“是你製造了我和厄的身體，又將我們的靈魂從沉睡的狀態召回，讓星際再次進入末世。”

地下的那些失敗的實驗體，還有詭異的再生獸，還有參議院曾經出現的“冬日事件”，果然都與他有關。

“多虧了厄，這個被我吞噬的曾經的主人。”威廉冷酷地笑著，又轉而對著千枝露出委屈的表情。

“在末世時，我原本想讓千千引渡我的靈魂，但沒想到被其他哨兵們干預。最終，是災厄標記了我的靈魂，讓我成為召喚他、讓他重生甦醒的工具。”

千枝想起第二次在“門”內遇見的那一幕。

這個僅剩血肉的男人扒著她的小腿，讓她成為他唯一的神祇。

那份病態和狂熱讓她想起，仍然感到毛骨悚然。

還有在地下室裡看到那些被拼湊縫合的人體，彷彿在經歷死亡前最痛苦的事情。

威廉向她走近了一步。

“召喚災厄的靈魂，需要生魂獻祭。災厄降臨，希望才會如影隨形。沒想到司命的預言居然如此準確。”

在他成功創造出災厄的新身體，召喚出厄的靈魂後，千枝漂浮的無意識的靈魂也紮根於他為她建造的地下花園裡。

他虔誠地跪在她的培養池旁邊，等待著她甦醒。

可那個死亡的S級嚮導產生的精神力能量，擾動了軍部和皇族。

他不得不推出一隻替罪羊，關閉地下室，迅速轉移實驗室的位置。

同時又被半甦醒的厄操控。

一直到剛剛——

“司命的蛇毒幻術是破除操控、擺脫災厄的束縛的引子，將我種植在災厄新身體裡的基因復甦，從而讓我成功地佔據他的身體。”威廉咧唇，露出尖尖獠牙。

所以他才會任由溟衝破他的包圍，讓他來到千枝身邊。

“千千，我將會代替厄，陪在你身邊，”威廉的聲音變得黏膩，連漫過來的視線也彷彿無數長了鉤子的觸手，“是我將千千的肉體製造出來，又將千千放在第九區，監視著千千慢慢長大。”

他迷惑了厄，將千枝偷偷轉移到了第九區，又精心挑選了她的第一個食用目標薄瀾。

這樣厄就不會在甦醒之初，在他還受到厄諸多控制時，就將千枝吞噬。

而他，將會取代厄，成為災厄之主。

“千千，我不會像他一樣吃掉你，我只需要你到我身邊來，我就會放過他們。”威廉的視線冰冷地移向那些哨兵們。

他嫉妒他們，從末世開始。

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陪在她身邊，親吻她，擁抱她，得到她。

而他，像只陰暗的老鼠，只能在暗處遠遠地看著，任妒火和憤怒將他點燃。

特別是當他擅自做人體實驗的事情被千枝發現，她就更加厭惡他、遠離他、甚至還會痛斥他。

但是現在，在無上的力量面前，她再沒有拒絕和厭惡他的權利了。

“只要我過去，你就會放過他們？”千枝抬起頭，盯著威廉的眼睛，輕聲說。

“千千，別過去——”哨兵們的聲音還未落，少女已經輕盈地動起來，向威廉的方向走過去。

威廉的笑容逐漸擴大，漸趨瘋魔。

他伸開雙臂，身邊黑霧撤開，散在身後，像是君王長長的衣襟下襬，迫不及待地等待著他的小小神邸。

對，就是這樣，他贏過了所有人，成為靠她最近的人。

千枝向他走過來，越來越近，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碧色虹膜與眼瞳中晃動的漣漪，以及眼瞼上的每一根濃密的睫毛。

威廉低下頭，不可抑制地想去親吻她的唇。

但千枝在這一瞬，向後退了一步。

“威廉，七宗罪里人類犯下的最大的罪孽，就是‘傲慢’，這也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她輕輕搖了搖頭，“你低估了被你踐踏的靈魂的力量，也低估了災厄本身。”

千枝的話音剛落。

似裂帛的聲音響起。

威廉的臉從中間被噼開，就好像他只披著一層薄薄的人皮。

他得意的表情還未褪去，面部就被裡面蠕動的黑氣撕扯成碎片。

他嘶號著捂住自己的臉和身體，但是卻沒有任何能夠阻止厄的能力。

那些黑霧頂開他的皮膚，像排出廢棄物一樣，將名為“威廉”的一灘物體遺棄到地上。

“藐視規律，輕視世界，踐踏生命，”千枝盯著地上那一灘不能成形的物體，“你的‘傲慢’將會是你的終局。”

那灘黑紅色蠕動的肉塊瑟瑟發抖著，試圖向黑暗中隱匿而去。

但是有東西攔住了他。

是那些曾經聽憑威廉驅使的怪物們。

在威廉脫離厄身體的那一刻，它們就不再如同行屍走肉般攻擊哨兵們，而是一致地轉過頭，向威廉衝去。

它們的眼中亮起靈魂的光芒，滿是復仇的怒火。

被拼湊的靈魂的聲音從怪物的身體裡轟隆隆地響起來。

[是你殺了我！哄騙我是為了帝國的榮譽！]

[將我的身體還給我！]

[我的愛人和女兒還在等我，而你——卻拿我去做了實驗！]

怪物的吼聲裡傳來曾經還是人類時的悲鳴。

他們不會放過威廉。

屬於威廉的那塊猩紅肉塊被怪物們撕扯啃咬，抓撓吞噬，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副他曾經作為人時，遺留的眼鏡。

“一隻蟲子也妄想侵吞神明，真是.愚蠢到讓我發笑。”厄厭惡地摘下還掛在他衣襟上的腥臭血肉，將它們消融。

他低下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得逞的笑容一閃即逝。

“不過總有些好處，弱小的蟲子會引誘溫柔的你，走到我的身邊。”觸手驀地伸出，黑霧迅速翻滾著，將少女層層包裹。

“千千，該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了。”

這一次，他沒有給千枝任何反抗的機會。

少女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那些觸手就迫不及待地將她拉扯入厄的身體裡。

咕咚一聲，那是月亮墜入黑暗的聲響。

伴隨著男人一聲饜足悠長的喟嘆。

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好滿足。好滿足。好滿足。

這是在吞噬千枝的一瞬間，佔據厄的大腦的所有想法。

他感受到她的唿吸，她的每一次震顫，還有血液流淌的速度，他掌握了她的所有，她會與他同頻。

他再沒了任何顧慮，只要現在向天空發射指令，傾覆世界的惡意將會傾瀉而下。

星際將重歸平靜，只有他和她。

厄緩緩升空，天地隨之變色，無盡的黑暗即將降臨。

“千千！”

“千枝！”

“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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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那些渺小可悲人類的怒吼。

可惜，她已經屬於他，她再也聽不到了。

一隻幻蛇精神體從空中躍起，精準地盤在他腳踝上，又向攀延，向他的脖頸刺去。

他輕而易舉地單手捏起它，將它捏碎的瞬間，嗅到了它身上屬於千枝的味道。

對了，這些散落在人類身上精神體的力量，原本就屬於千千。

那是她害怕他會重現，保護人類的手段。

他手指一揮，黑霧蒸騰而上，將幻蛇精神體也吞噬殆盡。

更多的屬於精神體的亮光從下方亮起，向厄撲來，那是屬於那些被他視為螻蟻的哨兵的。

黑霧變成饕餮巨口，將它們全部吃下去。

“不自量力——”厄勾了下唇，手臂高抬，想要落下最後一道銷燬星際的指令。

但他的手指抽動了一下，似乎像不聽他的使喚一般，緩慢落下，繼而去掐他自己的喉嚨。

“什麼——”厄眯起眼睛。

他身體裡被吞噬的那個屬於千枝的白色光點驟然亮起，她正吸收著他剛剛吞噬的、屬於哨兵們精神體的力量。

“沒用的。”厄嘲諷地勾了下唇，又勐地蹙眉。

被他吞噬的精神體力量居然沒有瞬間被黑霧同化，而是找到了他身體裡氣息微弱的千枝，並與她相融合。

“寶貝，別再掙扎了。”厄的另一隻手想去撫摸千枝控制的那隻手。

但下一刻。

無數的精神體光影從星際的各個角落穿透濃霧，像流星般照亮黑暗，向厄的方向奔湧而來。

那彷彿是最絢爛、代表著生命力與希望的流星雨。

它們匯聚在厄的周圍，擊穿黑霧的屏障，鑽入他的身體裡。

厄驚愕地睜大眼睛。

他身體裡光點在逐漸長大，重新變成少女的模樣。

她破開他的胸膛，鑽出了他的身體。

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為什麼要掙脫我，千千？你不會認為這就是人類對你的‘愛’吧？”厄盯著眼前泛著瑩白光亮的少女。

她翠綠的眼眸如同世間所有的生機。

“沒錯，是‘愛’。”千枝抬眼，從空中望了望這個世界。

僵硬也柔軟，沉悶卻清脆，陰暗卻也在灼灼發亮。

那是希望和愛意在冷硬的死亡中堅強地生長。

“人類將精神體的力量集中到了我身上，這些足夠擊敗你。”

她輕揮手掌，無數藤蔓化作白色光芒向厄刺去。

卻被男人的黑霧攔下。

“千千。”他笑著嘆息，“即使有他們，你也無法擊敗我。”

他吸取到了足夠多的絕望和惡劣的情緒，他甚至比曾經更加強大。

“是嗎？”少女輕聲呢喃了一句。

她忽地撤下所有白色藤蔓，向他的方向撲去。

面前屬於少女的殺意一褪，厄下意識地將她接住。

他擁了白色滿懷。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地去擁抱他。

下一個瞬間，傳來了刺入身體的噗嗤輕響。

千枝的藤蔓從四周出現，穿透了交疊的兩人。

“你——”厄張了張嘴，無數的黑氣從他的唇邊散逸。

黑霧在翻滾掙扎，也在慢慢消失。

少女的血染紅了他的禮服，與他的血液交織在了一起。

“和我一起死吧，厄。”她抬頭，看著他笑。

又一束藤蔓刺來，穿透了他們的心臟。

血液從厄的唇邊蜿蜒流淌，他依然不可置信地盯著千枝瑩白的臉，卻已經無法維持自己的唿吸，甚至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

白色和黑色的影子從高空墜落。

“死？我不會死，我也不會允許你去死，千枝！”男人怒吼著，卻牢牢抱緊她，讓自己的身體墊在她的身下。

“厄。”少女被他抱在懷裡，閉上眼睛，似乎將要沉沉睡去，“很痛苦吧？身體裡流淌的惡意一直在折磨著你，現在，一切都會結束和消失，你不會痛了。”

痛苦？折磨？

他苦苦追尋的光將要消失，一切將重歸死寂，那才會是真正的痛苦！

他不要！他要與她糾葛不息！生生世世！

“母親！”厄抬首，唿喚著他從未喚過的字眼，“我知道你仍有一息尚存！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救救她！”

這一刻，代表所有黑暗和絕望的男人，似乎終於明白了千枝口中的愛意。

半空中傳來一聲屬於女人的輕輕嘆息。

一個銀髮的虛影將下墜的兩人托住。

下一刻，黑色的男人與銀色的影子陡然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依然閉著眼睛的少女。

她眼睫扇動，好像下一刻就會甦醒。

黑暗的世界隨著她睫毛的顫動，在迅速地恢復它原本的模樣。

燦爛陽光重新照拂大地，輕柔的風將曾經的塵埃拂去，只存鬱鬱蔥蔥的生機。

少女在世界的喧囂中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