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一片荒蕪。

那些殘餘的虛影弓箭手停滯了一下，靜靜望著這一切，沒有離開。

荒蕪的血肉廢墟之中，屍骸遍地，忽然變得死寂。

追隨著李有竹逃亡的那一批餘燼同伴，一開始就死亡消失了，根本沒有任何逃走的能力。

“孃親，父親。”

寧鮫鮫快步跑來，跪倒在地抽泣起來。

焦巫雨只是笑著，看了一眼旁邊的焦池晚，打發他離開，“你去在外面等著，你幫我做的事，可以到此結束了。”

焦池晚欲言又止，嘆氣中轉身離開：“祖母，我會在外面等待三天。”

老實說，焦池晚已經仁至義盡。

雖然叫祖母，但實際上只是普通的族人。

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他本可以不來，但還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帶走祖母的子女。

他打算在外面等三天，如果他們兄妹不來，他就獨自離開。

畢竟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

不可能為了帶著死人的“屍骨”回家入土為安，僅僅一些懷念，而放棄生者的道路。

“走吧，我們回家。”

焦巫雨抓起寧鮫鮫的手，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至今仍不知道山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弓箭虛影到底是誰，但那些早已經不重要了。

有限的時間，還需留給更需要做的事。

焦巫雨咳著血，李有竹攙扶著她，拉著女兒的手，夫妻兩人沿著熟悉的街道行走。

回到村子裡，年市才剛剛結束，街道上的父老鄉親們看著他們。

“喲，你們夫妻回來了。”

“回來好啊。”

“可惜已經是年後了，差點就一起過年了。”

“是啊，是啊。”焦巫雨笑著作答，他們穿過了街道，來到了二妞家的裁縫店。

“二妞姐，我要給孃親買衣服。”寧鮫鮫帶著哭腔。

三人置辦了一身新的衣裳，戴上銀冠，民族服飾，讓焦巫雨的樣子變得有生氣許多，儼然一個古裝美人。

“再送你一個竹籃子。”旁邊的篾匠李哥走來，夫妻兩個笑著和他們打招唿：“寨主大人，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

“你們夫妻兩個的感情也不錯。”焦巫雨見到了百年前熟悉的故人顯得異常開心。

一家三口走到街道上，穿過了長街，來到巷子裡，迎著夕陽的餘暉漫步，陽光把他們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寧箏看著他們的背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轉身離開。

沒有過去，自己一個外人就不摻和了。

而一群虛影弓箭手則是藉著最後的存活時間，悄悄飄蕩到極高的上空，也不敢打擾，靜靜看著化為小點的一切，看著山下的街道，宅院。

目光最終落在那一家三口上。

陽光下的金色道路在他們三人面前徐徐展開，卻好似蔓延到了未知的迷霧中，跨過村莊曾經的戰火與蛟龍的怒吼，來到了盡頭。

吱呀！

來到百年前的宅院裡，推開門。

熟悉的格局，變得不太一樣的佈景。角落拴著幾頭河妖，缸裡都是靈米，家中被蘇魚娘打理得井井有條。

“客人也進來坐吧。”

焦巫雨叫了一聲躲在門外偷看的蘇魚娘，笑著去廚房做飯。

寧鮫鮫哭著跑去幫忙，蘇魚娘也忍著淚：“我也來幫忙，我做得一手好菜。”

李有竹捧起書，坐在院子裡讀著，一如既往。

這一瞬間家中的煙火氣息恍若當年。

“來吃飯了。”

擺上碗筷，熱氣騰騰的飯菜上桌。

一家三口在院子裡吃著飯，歡聲笑語，相互夾著飯菜，聊起了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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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家中的糗事，夫妻二人的相遇，帶著寧鮫鮫一起出去玩的時光，討厭和喜歡的事，孃親帶著寧鮫鮫一起去四通八達的暗河中探險。

夕陽的陽光越來越黯淡，焦巫雨的聲音越來越小，吃著吃著便顯露出了真身，化為一條殘破的蛟龍倒在院子裡。

“娘！”寧鮫鮫紅著眼哽咽。

李有竹一言不發。

夕陽的余光中，他恍惚中看向宅院裡的井口，那是一切的開始。

彷彿看到了那個可愛的丫頭在水井裡搖著尾巴，拿起水桶裡的水潑溼他的書。

她躲在井口拿著小鏟挖著小洞窟，為了找個落腳，血肉模煳。

他看著書，她在井裡唱著歌。

他釣著魚，她偏要咬著魚鉤爬上來。

一起釣河妖，一起躲在井下的洞窟躲過大人的追擊，一起得意的哈哈大笑。

他彷彿看了那一天戰火紛飛的夜裡，祖廟中蛟龍的怒吼和村民的嗜血殺意，滾滾濃煙中，他抓著對方的手跳入井中一直遊，一直遊

“原來我當年已經死了，是他的餘燼。”

他遙遙看向天邊的夕陽，眼中天地間的死寂灰敗顏色忽然變得徇爛，五顏六色，無比美麗。

他渾濁的死寂眼神已不再迷離，可未來卻蒙上了一片濃霧。

他心念道：“我有七情六慾，卻無血肉之軀。”

轟！！！

天地異象驟起。

無數雲霧縈繞在天穹之上，匯聚在鑄劍山莊的頂部，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浪潮，如波濤大浪拍來。

一縷縷黃昏的陽光穿透黑雲，一道道金色射線射落地面，落在宅院之上，鍍上一片金色光暈。

“那是什麼？？！”遠處鑄劍山莊上，鐵匠們走出房間，看著天穹，望著山腳下的村莊，臉上有種抑制不住的震撼，一股龐大無極的天威凝來，彷彿世間最大的恆古奇蹟將凝結於此。

街道上，村莊裡，店鋪中，所有的詭都精神勐地一震，紛紛抬起頭，彷彿要見證世間難得的奇景。

李有竹安靜站在宅院中，身邊蔓延出一圈圈琥珀一般的膠質靈魂，彷彿這片恆古群山中的唯一真神。

一道驚怒的低沉男聲從天穹上傳來：“大膽！”

嘩啦。

李有竹緩緩站起身：“當我大膽又如何？”

頭頂綻放出一朵花蕊，危險而美麗，帶著天空的黑雲迅速匯聚而來，抽出一朵黑鮮花，第二朵，第三朵。

“花開見我，知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