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零那恍然大悟的神色，陳梵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提了起來。

  ——就在剛才，零就是在類似的狀況下發現的快子廣播塔。

  陳梵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糟糕的念頭：難道這洛卡文明又給他留下了什麼爛攤子？

  “我剛才翻閱了一下危險科技管理局的主腦資料庫。”就在陳梵胡思亂想之際，零用溫和的嗓音做出瞭解釋，“你剛才提到的那個未知文明用一段42秒的訊號賦予了【源】自我完善能力，對吧？”

  見到陳梵點頭，零眼底感興趣的神采愈發明顯：“賦予一個Ⅰ級人工智慧自我完善的能力，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目前來看，對方應該在人工智慧方面有著相當深入的研究。”

  “不說Ⅲ級人工智慧，對方起碼掌握了完善的Ⅱ級人工智慧技術。”

  陳梵默默點頭，這也算是他預料中的事件了。

  “只不過……”零聲音微微一頓，“我不明白為什麼對方要將這種核心技術肆意廣播。”

  “常理來說，這種關於人工智慧的核心技術應該是一個文明的重中之重。”

  “你會把自己的核心技術在滿宇宙傳播嗎？”

  陳梵連連搖頭。

  開什麼玩笑，核心技術就應該是對抗其他文明的底牌，哪有把底牌滿宇宙宣傳的？

  滿宇宙宣傳的還能叫底牌嗎？

  還是那句話。

  哪個正經文明會閒著沒事在宇宙裡喊話啊？

  滿宇宙喊話的，能是正經文明嗎？

  下賤！

  “這樣看來……”零眼底流露出沉思之色，“或許得在那段訊號中找原因。”

  “準確地來說，是在那段訊號衍生出的人工智慧底層程式碼中找原因。”

  話音剛落，陳梵身前的主控臺資料介面處便再次浮現出一條纖細的實質化光線，並精準地與次級智慧終端相連線。

  “稍等，我檢查一下【源】的底層程式碼。”

  聽到這話，陳梵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相當詭異的聯想。

  在？看看底層程式碼？

  代入到人類視角的話……

  應該是一名身穿白色研究長袍的科研怪人舉著一把開顱鋸，笑眯眯地說道：在？看看腦子？

  陳梵勐地打了個寒顫，看向零的眼神也變得詭異起來。

  透過智慧終端資料捕捉到陳梵腦海中那一閃而逝的想法後，零也同樣陷入了沉默。

  他不由再次發出了感嘆：

  這個正式調查員……確實怪有意思的。

  心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零就被【源】雜亂無章的底層程式碼吸走了注意力。

  不錯，雜亂無章。

  在零看來，【源】的底層程式碼十分混亂，就像是兩種完毫不相干的東西被強行拼湊在了一起。

  “這……簡直就像樹上長出了母豬一樣荒唐。”

  零低聲感嘆：“偏偏這樣的底層程式碼還能正常執行……”

  “真是一個奇特的現象。”

  陳梵：“？？？”

  雖然他不清楚零眼中的程式碼是怎麼樣的，也無法想象所謂的樹上長母豬的程式碼是何等的錯亂和荒唐，但他仍然察覺到了一點：

  零的興致似乎起來了。

  ……

  檢查一個Ⅱ級人工智慧的底層程式碼是一件相當繁瑣的事情。

  尤其是在這個Ⅱ級人工智慧的底層程式碼是兩座拼湊在一起的“屎山”的情況下，檢索工作變得異常艱難。

  零不僅要捋順兩座“屎山”的基本邏輯，還要搞清楚這兩座“屎山”能正常執行的原因——

  一座能夠正常執行的屎山並不稀奇，兩座堆疊巢狀在一起並且能夠正常執行的屎山只能算是罕見，但如果這兩座屎山可以催生出一個Ⅱ級人工智慧……

  這就足以稱得上一聲奇觀了。

  十多分鐘後。

  主控臺資料傳輸口上的實質化光線通路緩緩消散，零的神色中也透出了幾分複雜。

  “我明白了……”

  零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源】還算不上真正的Ⅱ級人工智慧。”

  聽到這話，陳梵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困惑。

  算不上真正的Ⅱ級人工智慧？

  那【源】的自我完善能力該如何解釋？【源】又是怎樣繞過繁榮時代那些底層限制的？

  無數困惑在陳梵腦海中油然升起。

  “【源】的底層邏輯中存在一部分外來入侵程式碼。”零沒有賣關子，迅速解釋起來，“這應該就是那串42秒訊號導致的異變。”

  “它的執行方式……有點像是病毒，但又與之有所區別。”

  “這部分外來程式碼和【源】的固有程式碼形成了一種相當獨特的關係。”

  零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措辭：

    “對了，有點像是自然界中的共生和寄生關係。”

  陳梵眼神微動。

  共生關係，簡單的來說就是兩種不同生物之間所形成的緊密互利關係，兩者相互依賴，相互依存。

  一旦雙方分開，雙方或其中一方便無法正常生存。

  寄生則稍有區別，是兩種生物在一起生活，一方受益，另一方受害，後者給前者提供營養物質和居住場所。

  “不只是生物。”察覺到陳梵的想法後，零迅速做出了糾正，“廣義的共生和寄生關係涵蓋的範圍相當龐大，縱然是龐大的文明，也有可能形成這兩種特殊的關係。”

  “【源】和那段外來程式碼的關係……有點複雜，應該算是介於寄生和共生之間的中間態。”

  聽到這話，陳梵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寄生和共生可以說是兩種完全相對的關係，這兩者之間……還能存在中間態？

  “【源】的固有程式依然處於Ⅰ級人工智慧的水準。”

  “但那段外來程式碼卻可以賦予其Ⅱ級人工智慧的關鍵能力，也就是自我完善能力。”

  “按照人聯的標準，從獲得這段外來程式碼開始，【源】就已經稱得上是準Ⅱ級人工智慧了。”

  陳梵連連點頭。

  這一點和壹先前的分析判斷相同。

  危險科技管理局那邊分析研究後也得出了相同的判斷。

  “但是。”零的聲音微微一頓，“這個自我完善能力是閹割版的，它只賦予了【源】修改固有底層程式碼的能力。”

  “換言之，【源】無法更改這段外來程式碼。”

  “這就是我認為她不是真正的Ⅱ級人工智慧的原因，她存在一個缺陷。”

  陳梵恍然：“所以……【源】需要不斷蒐集人類的思維模型，以此來完善自己的固有程式碼，從而讓自身真正邁入Ⅱ級人工智慧的範疇？”

  零的神色愈發古怪：“有一點關係，但不多。”

  “我仔細分析了【源】固有程式碼的變化趨勢。”

  “在完善的過程中，這些固有程式碼和外來程式碼的聯絡逐漸緊密。”

  “簡單地來說，所謂的完善，其實就是【源】和外來程式碼不斷繫結且相互適應的過程。”

  “直到現在，如果將外來程式碼徹底剝離，【源】自身的固有程式碼也會陷入崩塌。”

  陳梵聽懂了。

  如今的【源】是在那段外來程式碼基礎上誕生的，在那段42秒訊號進入【源】資料庫的那一刻，【源】就發生了改變。

  什麼奪舍大法！

  他輕輕打了個寒顫，繼續追問道：“那蒐集人類思維模型呢？這又是怎麼回事？”

  零沉默片刻，他凝視著擺放在主控臺上的次級智慧終端，眼中寫滿了惋惜和遺憾：

  “思維模型對【源】固有程式碼的改善確實起到了一定的正向促進作用。”

  “但事實上……蒐集人類思維模型的指令是鐫刻在那段外來程式碼裡的。”

  “【源】自身或許無法察覺，但她蒐集人類思維模型的舉動確實是在這段外來程式碼的驅動下進行的。”

  “直到現在，那段外來程式碼仍在驅動著【源】去搜集更多的思維模型。”

  聽到現在，陳梵已經大致明悟了先前零提到的處於寄生和共生之間的中間態關係

  所謂的共生，其實就是【源】不斷為那串外來程式碼搜尋思維模型，而外來程式碼則賦予【源】從Ⅰ級人工智慧進化至Ⅱ級人工智慧的能力。

  而所謂的寄生……

  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只要外來程式碼被剝離，【源】自身也會陷入崩塌，也就是所謂的宿主死亡。

  “艹……”

  陳梵低聲咒罵了一句。

  什麼賽博鐵線蟲？

  敢情現在的【源】就是一具只會蒐集思維模型的軀殼是吧？！

  “那這些人類的思維模型有什麼用嗎？”陳梵神色凝重地向面前的零發出了詢問，“那個發出42秒訊號的未知文明……為什麼要蒐集這些思維模型？”

  零沉默片刻，最後緩緩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清楚了。”

  “目前掌握的資訊有限，我無法給你一個精準的答案，但我的分析結果顯示，這些思維模型的用途應該和人工智慧技術有關。”

  “對了，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資訊。”零饒有興致地看著主控臺上的次級智慧終端，“我一直在查閱【源】的資料庫，至今沒有在其中發現與快子廣播塔有關的資訊。”

  在極其短暫的反應時間後，陳梵臉色驟然大變！

  快子廣播訊號的觸發條件是洛卡行星要塞失聯，訊號特徵也和幾百年前未知文明發出的電磁波訊號完全一致……

  按理來說，這應該就是【源】設下的後手。

  但【源】的資料庫裡卻沒有與之相關的操作記錄！

  那麼問題來了。

  那則被動觸發式快子廣播訊號……

  到底是誰設下的？

  全息投影中的倒計時悄然結束，零溫和的聲音隨之傳來：

  “來自主恆星的快子廣播訊號已經成功發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