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度超過八千光年的星雲流轉，說起來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數字，但對於身處創生之地內部的陳梵四人而言，這無異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淡赤色的“霧氣”翻滾著朝調查員星艦所在的空洞區域席捲而來。

  就像是一場席捲天地的沙塵暴，這些稀薄的氣體和塵埃彷彿受到了什麼力量的影響，正在以超過2000km/s的驚人速度在星空中狂奔。

  這顯然不是星雲該有的移動速度。

  自然，也不是單純的微引力能達到的效果——誰家微引力可以讓星雲以2000公里每秒的速度一路狂奔啊！

  當然。

  如果將視角提高至八千光年的創生之地，這些星雲物質的移動速度依然還是不夠看的。

  先不談創生之地內部日益稀薄的星雲物質能否覆蓋整個星系，單說那些規模動輒超過十數乃至數十光年的“蟲蛀”空洞，僅僅依靠2000km/s的移動速度，可能也需要上千年時間才能完成這場規模宏大的星雲遷徙。

  只是，對於克拉肯那悠長的壽命來說，千年時間不過是一個盹罷了。

  “這是……”

  看著舷窗外的奇妙場景，紅石眼神一動，心中頓時浮現出了一個猜想：“克拉肯在對自己的身體進行自我修復？”

  聽到紅石的話語，陳梵忍不住挑了挑眉梢，眼底也流露出些許喜色：“看起來確實有點像。”

  他忍不住咂了咂嘴，發出了一聲感嘆：“沒想到克拉肯都傷成這樣了還有精力自我修復，這星雲生命的生命力有夠頑強的……”

  “克拉肯的傷勢很嚴重嗎？”紅石迅速捕捉到了陳梵話語中的重點資訊。

  “這……”陳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向紅石解釋。

  “星雲生命的體型太過龐大，而且對於我們這些常規的生命形式來說，克拉肯的生命形式太過抽象，所以你可能對克拉肯的傷勢沒有什麼直觀的印象。”

  紅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陳梵說的沒錯。

  在她看來，動輒八千光年的龐大星雲，即便內部存在一些空洞，但至少大致形狀還在，不是嗎？

  事實上，不僅僅是紅石，就連伊莎和高遠也向陳梵投來了困惑的目光。

  “我給你們打個簡單的比方吧。”

  陳梵沉思片刻，伸手在身前的全息介面上調出了一個人體結構模型：“如果把克拉肯當成是一個普通的人類，那他先前受到的傷勢完全可以看作是無數螞蟻吞噬了這個人的五臟六腑和肌肉組織，甚至連基礎的骨架都吞噬了大半，更別說血管之類器官和組織了。”

  說著，陳梵伸手在人體結構模型上摘除了各種各樣的器官和組織。

  而這具模型，也在陳梵的一番操作下只剩下了一個還算清晰的輪廓。

  就像是依然保留著大致形狀的創生之地一樣。

  看著全息介面中的畫面，伊莎和高遠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陳梵伸手掏空人體模型的畫面屬實太過獵奇，除了像陳梵這樣常年出入生物實驗室的狠人，估計大多數人都受不了這場面。

  和伊莎、高遠那抖成篩子的驚悚模樣不同，紅石的臉色相當正常，甚至她還能抽空點評兩句陳梵摘除全息內臟的手法。

  畢竟……

  她壓根就不是人類，自然不會覺得這場景滲人。

  對於紅石來說，與其用人體模型來演示，倒不如到哪個星球上找兩顆血紅色的寶石，然後動手將寶石切碎來的恐怖。

  陳梵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身旁饒有興致的紅石，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相當驚奇的念頭：在紅石的眼中，賭石應該算得上是血腥暴力程度爆表的行為了吧？

  起碼也夠得上碎屍案的級別。

  或許是察覺到了陳梵眼神中的那一抹異樣，紅石歪著腦袋向陳梵投去了好奇詢問的目光。

  “咳！”陳梵借咳嗽聲掩飾了一下自己那不恰當聯想帶來的愧疚心，重新將話題扯了回去，“總之，在在這個基礎上，先前架構宏觀引力紐帶的操作，最多隻能算是完善了克拉肯的主幹骨架和重點臟器。”

  “別說什麼肌肉組織、血管血液之類的東西了，連那些細微的骨架都還沒個影子呢！”

  說著，他伸手揮散了身前被糟蹋的一塌煳塗的全息人體模型。

  隨著那獵奇的畫面緩緩消散，伊莎和高遠蒼白的臉色才勉強恢復了幾分。

  “汪院士做過估算，理論上來說，想要完美重構克拉肯的身體，就算是維和艦隊全力出動，恐怕也需要數年時間。”

  陳梵聳了聳肩：“別用懷疑的眼神看我，這是汪院士的原話。”

  “創生之地就像是一臺精密的儀器，而那些彌散在星空中的微引力就相當於是一個個最細微的零件，稍有不慎便會導致一大片星雲的執行狀態出現紊亂。”

  “那克拉肯現在甦醒了嗎？”

  紅石似有所悟，最後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在意的問題。

  “恐怕沒這麼簡單。”

  陳梵搖了搖頭：“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在這片星空中感受到克拉肯的意識波動。”

  “那……”紅石有些不解。

  花了這麼長時間，引力紐帶構建完了，創生之地的星雲也開始自修復了，結果克拉肯還沒醒過來，你聽聽，這像話嗎？

  “先別急。”陳梵笑著擺了擺手，“這就是汪靜讓我來執行這個任務的原因。”

  “宏觀引力體系的恢復，並不一定能讓克拉肯迅速恢復意識。”

  “基於最新的物質資訊理論，汪院士認為，意識共振可能會對宏觀意識體產生較強的刺激作用，從而讓沉睡意識體……”

  “說人話。”紅石眼角一抽，打斷了陳梵的話語。

  陳梵語氣乾巴巴地說道：“……克拉肯可能睡死了，需要有個鬧鐘叫醒祂。”

  “不巧，鄙人就是汪靜選擇的鬧鐘。”

  紅石：“……”

  ……

  平復一番心情後，鬧鐘……不，陳梵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念頭一動，意識體極其熟練地離開了這具由反物質打造的身軀。

  隨著一股近乎微不可查的時空波動朝周圍的時空飄散而去，他已然穿過了調查員星艦厚實的外殼，再次來到了那空蕩蕩的星空中。

  和肉眼觀測到的畫面截然不同，在意識體視角中，偌大的星空中到處飄蕩著酷似水波的細碎波紋。

  只是一眼，陳梵就辨認出了這些波紋的真實身份——擾動資訊流。

  和曾經見過的那些資訊流不同，彌散在星空中的資訊流明顯帶著一股“稀碎感”。

  無論是光石釋放的雜亂資訊流還是創世紀單元製造的規律資訊流，它們都是一道道完整波紋，有波峰，也有波谷。

  但眼前的資訊流不同，有的只有波谷，有的則只有波峰。

  再加上這些資訊流在星空中毫無章法地到處亂竄，這就給陳梵帶來了一種莫名的“稀碎感”。

  陳梵心中一動，驅使著自己的意識體朝最近的一段波紋靠去。

  他緩緩抬起自己閃爍著淡淡熒光的右手，朝著那股殘破的波紋伸去。

  理論上不會和外界物體發生接觸的資訊流，在接觸到陳梵右手的那一刻驟然出現了些許超出意料的變化——它就像是一道在水面上擴散的波紋，觸碰到露出水面的一塊石頭時，水波頓時出現了回彈現象，並朝著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方向擴散而去。

  同時，那被迫改變方向的資訊流對周圍的資訊流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連帶著其餘波紋也出現了不同幅度的轉向。

  但陳梵此時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不斷波動的資訊流之上。

  他目光怔怔地凝視著逐漸遠去的資訊波紋，眼底再次浮現出些許喜色——在這些“稀碎”的資訊波動中，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克拉肯！

  這些彌散在星空中的擾動資訊流，是來自克拉肯的！

  根據眼前的狀況，陳梵迅速做出了更深一層的判斷——宏觀引力紐帶恢復之後，克拉肯遲遲沒有甦醒的原因恐怕就在這稀碎的資訊流上。

  這些資訊流沒有完成聚合，就像是一個人的意識處於離散狀態，作為星雲生命的克拉肯自然也不可能醒過來。

  陳梵若有所思地觀察著星空中的資訊流，心中已然有了解決方案：

  既然這些資訊流無法依靠自身的力量完成聚合，那他就出手幫克拉肯一把！

  別的問題他或許解決不了，但如果是資訊流出了問題……

  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

  要論資訊流操控，就算是人聯，也得排他後面！

  說幹就幹，陳梵心中一動，開始嘗試將這些彌散在星空中的破碎資訊流進行拼接。

  但……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這些破碎資訊流就像是泥鰍一樣，在偌大的星空中到處亂竄，就算陳梵的意識體擁有曲率航行的能力，他也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將這些資訊流一條條“逮”回來。

  這甚至還不算是麻煩事。

  畢竟陳梵對資訊流的控制力十分強大，只要他能追上這些逸散的資訊流，後續怎麼樣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最大的難點，在於拼接資訊流的過程。

  這些殘破的資訊流有著各自的特徵，每一條資訊流都需要被“安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就像是一幅拼圖。

  只不過這幅拼圖並不是二維的，而是……五維的！

  不錯，根據陳梵的觀察，所有擾動資訊流都處於五維狀態，正因如此，它們才可以輕鬆脫離宇宙膜的束縛。

  那麼問題來了。  

  五維拼圖該怎麼拼？

  涉及到五個相互垂直的方向，而且這些資訊流還都是不規則形狀，甚至他手上還沒有“拼圖原件”……  這難度，絕對是地獄級別的啊！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資訊流，陳梵頓時陷入了沉默。

  許久，他張嘴爆出了一句粗口。

  “草！”

  這世道，救人也有這麼高階的技術要求了啊！

  ……

  調查員星艦內。

  紅石三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默默地望著舷窗外緩緩變化的星空。

  在三人中間，陳梵緊閉雙眼，一幅神遊外物的姿態。

  “也不知道維和艦隊那邊怎麼樣了……”

  伊莎眉眼間透著些許憂慮，從得知整個宇宙泡都充斥著星空巨蠍之後，她心底就升起了濃濃的不安。

  “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高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和伊莎不同，他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人聯艦隊這麼強大，那些巨蠍的數量再多也翻不起浪花來。”

  “話確實是這麼說的，但……”伊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身旁忽然睜開雙眼、坐直身子的陳梵打斷了話語，“陳梵？你醒了？”

  “克拉肯甦醒了嗎？”

  伊莎忙不迭地追問。

  陳梵沒有回答伊莎的話語。

  他臉色有些難看，頭也不抬地調出了一幅全息介面。

  下一秒，全息介面自動浮現出專用於五維物體建模的軟體介面。

  或許是從陳梵的異常舉動中看出了什麼，伊莎下意識閉上了嘴巴，同時還抬手製止了正準備出聲嚷嚷的高遠。

  在三人的注視下，陳梵身前的全息介面中開始出現一條條看似沒有任何規律、宛若蚯蚓一般的扭曲波紋。

  隨著波紋數量的增加，陳梵額頭上也明顯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強行記憶五維結構的物體，這難度還是太大了。

  就算是已經脫離了碳基生物範疇的他，在此時也感到了些許吃力。

  要知道，他先前可是直接強行記住了一幅龐大星圖的諸多結構！

  “……嘖！”

  隨著全息介面中波紋出現的速度開始降低，陳梵輕輕嘖了一聲，然後再次閉上雙眼，重新回到了先前神遊外物的狀態。

  等待片刻後，他再次睜開雙眼，全息介面中陷入停滯的波紋圖也再次開始推進。

  就這樣往復數十遍後，全息介面中的波紋結構終於健全了。

  “唿……”

  陳梵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壹，幫我聯絡汪靜。”

  “讓她動用艦載主腦……不，用科學院主腦，以最快速度完成這幅五維拼圖！”

  “……五維拼圖？”一旁，紅石皺起眉頭重複了一遍陳梵的話語，“這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應該是克拉肯的意識。”

  陳梵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這些破碎的資訊流分散在整個創生之地內，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只要把這些資訊流重新拼起來，克拉肯的意識就能恢復了。”

  紅石恍然大悟，重新歪著頭打量了一番全息介面中正在重新排列順序的波紋結構圖：“就這點五維結構？”

  “那根本用不著科學院主腦啊。”

  紅石猶豫片刻，出聲道：“就算是調查員星艦的主腦，也擁有相當強力的五維結構運算推演能力，解決這點五維結構應該是……”

  陳梵嘴唇微動，打斷了紅石的話語：“這只是一光年星域內的破碎資訊流。”

  “……”

  紅石眼角勐地一抽：“打擾了。”

  就算是三維結構，八千光年星域和一光年星域，這其中的差距也達到了驚人的五千億倍，更別說這小東西是五維結構了。

  照這麼說……

  恐怕只有中央科學院的主腦才有能力完成這個令人頭皮發麻的工作！

  ……

  另一邊，TE1571科研船內。

  “……奪少？！”

  汪靜勐地瞪大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全息介面中令人眼花繚亂的五維結構和陳梵重新陷入神遊物外狀態的臉龐。

  “對八千光年星域內的破碎資訊流進行重拼接修復工作……”汪靜咬牙切齒地說道，“這話陳梵那小子也說得出來？”

  “你知道這工作量有多大嗎？！”

  “大概清楚一點。”紅石一臉同情地看著汪靜，“所以陳梵要求用科學院中央主腦進行這次運算工作。”

  像是想到了什麼，紅石再次補充了一句：“如果零願意幫忙就更好了。”

  “……呵呵。”

  汪靜眼角抽了抽，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想的真美。

  就憑她對零的瞭解，這種傻瓜式的運算工作，絕對不會……

  “放心，交給我就行。”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實驗室內響起，打斷了汪靜心中的吐槽話語。

  伴隨著這道溫和的男聲，一名眼熟的青年影像頓時出現在汪靜的身邊。

  “……零？”汪靜怔怔地看著這名由全息投影構築而成的青年，下意識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我沒聽錯吧？你願意接這個運算任務？！”

  “當然，這本就是我的義務。”

  面對汪靜質疑的眼神，零無比淡然地給出了回答。

  “少來。”汪靜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先前找你幫忙模擬計算【蓋亞】體內電訊號模型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出聲？”

  “直說吧，是不是呂首席發話了？”

  零沉默片刻，那身穿白色研究長袍的虛擬形象緩緩消失在科研船內。

  當虛擬形象徹底消失的那一刻，一幅全息介面自動在汪靜身前展開。

  在全息介面中，那雜亂無章的五維結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相互拼接起來，形成了一段段暗藏規律的波紋。

  ……

  創生之地星域。

  陳梵的意識體望著環繞在身周的破碎資訊流，腦海中開始回放零提供的“拼圖詳解”。

  隨著他念頭一動，一股莫名的波動從陳梵那閃爍著淡淡熒光的意識體內擴散而出，並逐漸席捲至周圍的破碎資訊流中。

  忽然。

  一片混雜在無數破碎資訊流中的資訊殘片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瞬間從資訊流中掙脫而出，並精準地懸停在陳梵的身前。

  就像是打響了訊號一樣，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無數稀碎的資訊殘片排成佇列，在陳梵的控制下相互拼接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一道完整的、蘊藏著克拉肯部分意識的資訊流終於出現在了星空之中。

  【您……】

  【終於來了。】

  一道極其模煳且虛弱的資訊波動在星空中浮現而出，朝著陳梵意識體傳來。

  同時，淡赤色的星光逐漸凝聚，似乎要化作陳梵先前看到過的光之海洋。

  但……

  在嘗試片刻後，那尚未成型的光之海洋驟然潰散，似有似無的資訊波動也再度消失，星空中只留下了一道悠長的嘆息。

  【唉……】

  ps：淦，這章是我寫的最痛苦（物理意義）的一章，腱鞘炎真是太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