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克拉肯的話語，陳梵臉色頓時凝重了幾分。  “不適合意識體生存的荒漠嗎……”

  他低聲呢喃道。

  旁人或許不清楚克拉肯在說什麼，但曾經離開過宇宙泡的陳梵自然無比清楚，祂說的荒漠應該指的是宇宙泡之外、由超空間膜產生的天然秩序場，而不是天然秩序場外的五維虛無。

  意識到這一點後，陳梵心中一動，腦海中隨之浮現出了一個有些久遠的記憶。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汪靜曾經也說過類似的結論：

  超空間膜之外的五維空間，哪怕是在天然秩序場中，人聯也從未發現過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跡，更別說秩序場外的虛無了。

  按照克拉肯的描述，意識體暴露在天然秩序場中會發生自我潰散。

  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倒是從另一個角度佐證了汪靜的話語——縱然是身體強度再高的生物，意識一旦發生潰散，那便徹底無藥可救了。

  陳梵若有所思地將目光投向眼前酷似鏡面的無盡星空，猶豫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伸向了眼前的映象星空。

  一股似有似無的阻力從身前傳來，阻止著他繼續向前。

  越使勁，這來自宇宙膜的阻力也就越大。

  這便是宇宙膜，也是陳梵意識體變異以來唯一一個能夠阻擋他前進的“東西”。

  想要破開這層堅韌的宇宙膜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強如人聯艦隊，也是藉助創世紀要塞才在一瞬間破開了這層看不見的薄膜，至於克拉肯，更是為此消耗了積攢百萬年的能量。

  可……如果破不開這層宇宙膜，他又該怎麼和外界取得聯絡呢？又怎麼瞭解外界發生的“戰況”呢？

  陳梵望著身前的虛幻星空，陷入了沉思。

  忽然。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從宇宙膜外源源不斷地滲透進來的資訊汙染上。

  有了！

  陳梵挑了挑眉毛，心中頓時有了初步的想法。

  既然被汙染的資訊能夠穿過這層宇宙膜，那理論上來說，他也能向宇宙膜外釋放資訊。

  就像當初的燈塔計劃一樣。

  甚至，陳梵腦海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個比燈塔計劃更為直接、也更為瘋狂的求救方案！

  ……

  【……全頻段資訊射流？】

  因為距離創生之地過於遙遠，身形已經縮減至數百公里的克拉肯傳出了一條略微有些模煳的資訊。

  “不錯！”

  陳梵精神有些振奮，為克拉肯解釋著自己的天才方案：“我可以將資訊流專門調整至人腦可以接收的頻率，然後以資訊射流的形式向宇宙外釋放，只要資訊射流經過的區域有人聯艦隊，他們就能接到我們的求救資訊……”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星光海洋便輕微地波動了一番，傳出一條資訊打斷了陳梵的話語：【等等！】

  【使者閣下，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這似乎就是你先前提到的廣播文明的做法？】

  陳梵神色一僵，眼中的興奮瞬間化為一絲慌亂：“這……”

  先前他還沒意識到，但聽克拉肯這一說，他豁然意識到了這個驚世駭俗的真相。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提出的全頻段資訊射流，正是高維廣播的前身——和陳梵預想中的資訊射流相比，高維廣播的覆蓋面更大，它可以面向泛宇宙中所有智慧生命，無論是碳基、矽基還是硫基和氨基。

  【這方法倒是挺不錯的。】

  克拉肯並沒有察覺到陳梵心中的驚駭，祂隨口一提後便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只是……】

  【使者閣下，您想過沒有，您用來構建資訊射流的基礎資訊流應該從什麼地方來？】

  “……”

  陳梵臉色一僵，陷入了沉默。

  這個問題……

  他還真沒考慮過。

  他確實能操控資訊流，但他沒辦法憑空手搓資訊流啊！

  先前他釋放資訊射流，全仰仗著希娜洛母星的光石，可現在……

  等等……希娜洛？

  陳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驟然大變。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為了方便後續的救援工作，切割小宇宙的時候，希娜洛艦隊貌似也在創生之地內部？！

  “臥槽！”

  陳梵發出一聲驚唿：“克拉肯！希娜洛艦隊呢？他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會已經……”

  說著，陳梵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

  光海勐地波動了一下，雖然克拉肯沒有立即回答，但陳梵還是從光海的波動中察覺到了一陣淡淡的無語：【希娜洛艦隊的狀況比調查員星艦好。】

  【汙染資訊來襲的時候，我儘量避開了希娜洛艦隊，雖然戰艦受損相當嚴重，但人員傷亡並不多。】

  【目前……】克拉肯聲音微微一頓，【艦隊內部已經在奧菲莉婭那小丫頭的指揮下恢復了基礎秩序。】

  聽到這話，陳梵長長地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要不是意識體不會流汗，估計此時此刻他額頭上已經是汗如雨下了——忙活了半天，如果救回來的只是一堆屍體，那他真會碎的！

  【先不說希娜洛那些小傢伙，他們的命硬著呢。】克拉肯滿不在乎地說道，【使者閣下，沒了那些光石，資訊流的來源可是一件麻煩事啊！】

  “麻煩事？”

  陳梵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鼻尖：“倒也不能算麻煩事吧，我剛剛其實想到了一個不錯的資訊流來源，只是……”

  【什麼？】

  克拉肯精神一震，連聲問道：【使者閣下，您有什麼好方法嗎？】

  “咳！”

  陳梵用力咳嗽一聲，臉上的表情也愈發不自然：“也不能說是什麼好方法，只是……”

  “可能需要你犧牲一下。”

  說著，陳梵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身前那片星光海洋。

  偌大一個星空中，除了那些酷似廣播文明手臂的汙染資訊流，也就只剩下構成克拉肯意識體的資訊流了。

  克拉肯沉默了許久，艱難地打出了一個問號：【……？】

  祂這是……成耗材了？

  “嗐！”陳梵有些心虛地解釋起來，“我大概檢查過，雖然你的意識體已經基本恢復了，但創生之地裡還殘留著不少意識碎片，那些資訊流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如……”

  “廢物利用一下。”

  【？？】

  “對了，還有一件小事。”陳梵搓了搓手掌，臉上也勉強擠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你應該知道，我這意識體裡能量比較少。”

  “剛才我幫你抽取汙染資訊也消耗了不少能量。”

  “我聽你話裡的意思，你這幾百萬年裡，應該積攢了不少能量吧？”

  “要不……”

  “整點？”

  “不用多。”陳梵遙遙指了指創生之地的方向，“能達到調查員星艦的輸出功率就行。”

  【？？？】

  克拉肯無比茫然地看著身前的陳梵，整個人都不好了。  

  一邊拿祂當耗材，一邊還要向祂討要能量……  你聽聽，這踏馬說的是人話嗎？！

  克拉肯有心回懟，但想到陳梵操控資訊流的能力，祂囁喏了一番，最終還是默不作聲地傳出了一條資訊：【……好。】

  窩囊組加一分。

  陳梵臉上頓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再次出聲追問道：“對了，你積攢的能量是什麼形式的？”

  “不會是反物質和暗物質吧？”

  【……不是。】星光海洋有氣無力地波動著，【那兩種能量滿足不了我的需求，我可以從周圍的空間中提取真空零點能，只是提取過程比較緩慢，通常以萬年為單位。】

  “那就好！”

  陳梵大喜，全然沒有在意克拉肯的後半句話：“是真空零點能就好！”

  “反物質和暗物質……我怕吸收不了那低等級的能量。”

  【……】

  ……

  說幹就幹。

  在解決了能量和資訊流來源兩大問題後，陳梵和克拉肯迅速開啟了燈塔計劃2.0版本。

  黯淡的星空中，淡赤色的星光海洋微微起伏，泛著湛藍色光芒的真空零點能逐漸從克拉肯的意識體內析出。

  那些湛藍色的光點剛剛出現，便自發地朝陳梵所處的方向飄蕩而去，最終極其迅速地沒入了陳梵的意識體內。

  原本因為能量消耗過度而變得有些黯淡的意識體，就像一盞燈泡，再次發出了略微有些刺眼的光芒。

  “你這真空零點能……”

  陳梵細細感受著體內逐漸充盈的能量，輕輕咂了咂嘴做出了點評：“感覺不是很純淨啊，似乎還帶著點雜質。”

  “不像真空零點能反應堆抽取的零點能，我跟你說，那玩意兒可純了。”

  陳梵隨手就給畫了張大餅：“有機會帶你吸兩口。”

  星光海洋劇烈波動了兩下，傳來了一道帶著幾分幽怨的資訊流。

  在這股資訊流的引動下，原本分散在創生之地內、隸屬於克拉肯身體一部分的資訊流紛紛匯聚起來，一股腦地朝著陳梵所在的方向湧去——這些資訊流並不是克拉肯意識體的重要組成部分，就算全沒了也沒什麼大礙。

  眼瞅著克拉肯沒回應自己的大餅，陳梵撇了撇嘴，將注意力全數集中在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資訊流上。

  就像是做菜，有了最基礎的食材，陳梵這個大廚才可以動手。

  那些來自克拉肯意識體的資訊流碎片就是這最為基礎、也最為關鍵的食材。

  在陳梵的操控下，這些資訊流從一開始的雜亂不堪逐漸變得穩定起來，就連其基礎頻率也開始發生變化。

  它不再貼合克拉肯這個星雲生命體，而是更符合人類的大腦接收頻段。

  完成這些準備工作後，陳梵心中一動，一道道資訊流飛速湧動著構成了一套環形加速回路。

  完成改造的資訊流在陳梵的引導下進入迴路，開始不斷加速！

  在這個過程中，淡赤色星光海洋中不斷逸散出一點點湛藍色的晶瑩光點，而那片星光海洋的規模也彷彿被擠幹了水分的海綿，開始不斷萎縮。

  唰！！

  當這些資訊流加速到臨界值時，資訊射流疾射而出，朝著密不透風的小宇宙膜狠狠刺去！！

  ……

  反宇宙泡內。

  “這裡是TE1571科研船，【瓦瑞拉號】收到請回答！”

  看著由艦載主腦發出的全頻段廣播，汪靜眼中焦急之色愈發濃郁。

  “怎麼還沒有回應？”她扭頭看向舷窗外的星空，神色不安地自言自語道，“裡面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調查員星艦會丟失訊號……”

  星空中，那深邃的時空斷崖已經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直徑達到一萬光年，表面微微起伏的“水泡”。

  遠處的星光倒映在水泡表面，隨著水泡的緩緩起伏，形成了一圈圈來回盪漾、忽大忽小的光圈。

  水泡附近，雙稜錐形的陰影仍在不斷盤旋，為這枚水泡做著最後的構建和打磨工作。

  不錯，這就是創生之地小宇宙。

  宇宙膜構建完成之後，它和反宇宙就成了兩個獨立的宇宙泡，得益於創世紀要塞新增的特異性宇宙膜結構，它並不會和反宇宙發生二次融合。

  當然，這話也不是絕對的。

  大宇宙泡的宏觀引力和同化能力十分強大，倘若放任不管，遲早有一天，反宇宙會將這個切割出來的小宇宙重新吞噬。

  “主腦！”

  汪靜等待片刻，再次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唿喊：“跨宇宙膜通訊還沒檢測到對應訊號嗎？”

  “抱歉。”電子合成聲悄然響起，消磨了汪靜心中的一點希望，“尚未檢測到相應通訊訊號。”

  “該死……”

  汪靜低聲咒罵了一句。

  此時此刻，她恨不得直接駕駛科研船衝入這個小宇宙裡檢視情況！

  但……

  汪靜知道，她絕對不能這麼做。

  創世紀要塞尚未完成宇宙膜的構建和打磨工作，在結構尚未徹底穩固的時候，這個人為構造的宇宙膜是極其脆弱的，一旦有外界干擾，整個小宇宙切割工作都會功虧一簣！

  小宇宙切割失敗還只是一件小事。

  倘若宇宙膜崩塌導致小宇宙結構紊亂，這麻煩可就大了！

  調查員星艦或許還能勉強苟活，希娜洛文明和克拉肯，在宇宙結構紊亂中，很有可能就成了一團微觀粒子級漿煳！

  換言之，汪靜現在能做的，其實只有等待。

  等待宇宙膜構建完成、結構穩固；等待調查員星艦傳來回應資訊……

  汪靜心神不寧地在駕駛室內來回踱步，默默凝視著舷窗外那個光怪陸離的巨大水泡。

  “滴——滴——滴——”

  忽然！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打破了科研船駕駛室內的寂靜氣氛。

  “警告！”

  艦載主腦的電子合成聲略微有些急促：“檢測到高強度資訊波動！”

  “資訊波動出現座標：……”

  汪靜微微愣神，下一秒，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撲到主控臺前，用力推動了主控臺前的星艦操縱桿。

  “快！！”

  “主腦！給我追上那道資訊波動！！！”

  嗡……

  伴隨著強烈的時空波動一閃而逝，銀白色的科研船瞬間消失在星空之中。

  動盪不定的時空海洋中，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條徑直延伸向小宇宙泡某個角落的波痕。

  波痕緩緩擴散，在周圍的時空中形成了一層層淡淡的漣漪。

  ps：今天回家有點遲了，這章字數稍微少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