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維和艦隊會對眼前這種奇異的場景感到驚駭和恐慌，但陳梵等人並不會這樣。

  早有經驗的陳梵一行人，在看到這奇異場景的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曾經見過的幽靈艦隊。

  記憶裡，那殘破不堪、晃盪在宇宙裡的幽靈艦隊同樣不受任何外物的打擊和干擾。

  別說能量武器和實體動能武器了，就算是調查員星艦卯足了勁撞向它們，也不會對它們產生丁點影響。

  不僅如此，幽靈艦隊還不受除可見光以外任何觀測手段的探測！

  相比之下，巨蠍的情況甚至要正常多了——

  至少這些巨蠍還能被各種探測儀器檢測到，無論是引力波還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探測手段，都證明它們“存在”於這片星空中。

  “這些巨蠍竟然掌握了幽靈艦隊的技術……”

  陳梵眼中寫滿疑惑，低聲呢喃：“它們和幽靈艦隊……”

  話剛說到一半，陳梵便意識到了問題。

  如果先前的諸多猜想沒有出問題，幽靈艦隊是未來的希娜洛文明，那這項技術的源頭，恐怕並不是幽靈艦隊，而是……

  眼前的巨蠍。

  “不對，應該說……”

  “幽靈艦隊和這些巨蠍又有什麼關係？”

  呢喃的同時，陳梵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克拉肯得到的預言。

  這一刻，那跨越三億一千萬的佈局，似乎在他眼前揭開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幽靈艦隊，不僅為希娜洛文明指了一條活路，更是為希娜洛文明指明瞭日後發展的方向！

  另一邊。

  和陳梵的反應稍有區別。

  全息通訊介面中，汪靜的關注點並不在幽靈艦隊和巨蠍的關係上，而是技術本身。

  在最初的震驚後，她的臉色迅速變得難看起來。

  原因無他。

  在汪靜看來，有了幽靈艦隊這個參照物，巨蠍免疫攻擊的手段其實已經唿之慾出了。

  “……時間科技。”

  汪靜神色慘淡，頗有一種道心崩塌的感覺。

  倒也正常。

  如果說物質資訊化技術還處於人聯的認知範疇內，那時間科技就徹底超出人聯的認知了——前者，人聯科學院內早就有了相關的研究，只不過遲遲沒有拿出成果，後者……

  丫的完全就是想象中產物。

  別說想象了，絕大多數院士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時間！這可是時間啊！！

  操控時間，這和真正的神靈又有什麼區別？

  而這樣的技術，竟然被一群蟲子掌握了！！

  雖然汪靜知道，蟲子只是表象，對方應該是遠比人類高階的高智慧生物，但……理性上的認知，並不能影響感性上的情緒，這一刻，汪靜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出現了崩塌。

  “怪不得這些巨蠍能克服事件視界內的時間流速問題，怪不得它們能從黑洞裡鑽出來……”

  汪靜臉色慘白，用旁人難以察覺的聲音碎碎念著。

  聽著通訊頻道中傳出的細碎聲線，陳梵先是愣了愣神，隨即表情也凝重起來。

  雖然他對時間科技並不瞭解，但並不妨礙他憑常識做出一個十分簡單粗暴的判斷。

  這玩意兒絕對不是什麼好惹的善茬——從汪靜的反應就能看出一二了。

  “汪院士……”

  陳梵心情有些忐忑：“人聯……沒有辦法解決它嗎？”

  “解決它？”

  汪靜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像是在嘲諷陳梵的不自量力：“它不解決我們都算好的了。”

  “結束了，都結束了。”

  “我們和對方的差距，恐怕比一些八級文明和人聯的差距還要大！”

  陳梵眼角勐地一抽，下意識給出了質疑：“有你說的這麼誇張嗎……”

  “廢話！”

  汪靜翻了個白眼，重新將目光投向全息介面中一動不動的巨蠍：“時間！那可是時間科技！！”

  “不說別的，單單是減緩部分割槽域的時間流速……”

  或許是察覺到了陳梵的不解，汪靜聲音頓了頓，再次補充道：“比如，暫時降低真空零點反應堆的時間流速，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陳梵微微愣神：“……能源輸出匱乏？”

  “沒這麼簡單。”

  汪靜連連搖頭：“真空零點反應堆是一套極其精細的結構。”

  “不，準確地來說，人聯的戰艦都是一套十分精細的結構，反應堆區域的時間流速出現下降，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能源輸出功率的降低，甚至會導致能源輸出臨時中斷的現象。”

  “緊接著，艦載主腦宕機、創世紀單元緊急停推、各種大威力武器在炮膛內爆炸……”

  “總之！”汪靜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一個結論，“理論上來說，只要對方動一個念頭，咱們的所有星艦都會在幾秒鐘時間裡化為一團煙火。”

  “嘶……”

  陳梵下意識倒抽了一口涼氣。

  照汪靜這說法，踏馬的還玩個屁，直接點了得了。

  但……事情真的有這麼糟糕嗎？

  為什麼他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呢？

  陳梵皺起眉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充斥著各式各樣炮火的全息介面，以及……屹立在炮火內、一動不動當王八的巨蠍。

  忽然。

  就像是閃電劃破厚重的雲層，陳梵有些混沌的腦海中也驟然浮現出了一道靈光：“汪院士，你說……”

  “這巨蠍要真像你說的這麼牛逼，為什麼它站著捱打不還手呢？”

  話還沒說完，通訊介面中的汪靜已經愣住了。

  或許是因為時間科技給她帶來的衝擊太過巨大，先前她竟然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堪稱基礎的問題。

  “還有它身上的傷勢……”陳梵的聲音繼續傳來，“如果這時間科技真是萬能的，那這些巨蠍根本不可能受傷，更不可能死在艦隊和創世紀要塞的攻勢下，不是嗎？”

  汪靜臉上的錯愕之色愈發濃郁。

  在陳梵的提醒下，她腦海中陷入僵滯的思緒終於開始運轉起來：“所以你的意思是……”

  “巨蠍掌握的時間科技並不完善，它們只是初步涉獵這項技術。”陳梵攤開雙手，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不僅如此，這項技術應該有相當大的限制，或者說是破綻。”

  “……”

  汪靜重重地唿出一口濁氣：“我明白了……”

  “先搞清楚對方規避傷害的方式，然後再嘗試找到它的漏洞。”

  說著，她伸手按下了已經閃爍著數次的通訊提示按鍵。

  這是來自科學院的通訊——從巨蠍展現出那不受外界攻擊影響的神奇特性後，科學院就向這位身處最前線的Ⅰ級院士發來了緊急通訊。

  ……

  與此同時。

  反宇宙泡內，正面戰場。

  方雲生看著那迎著無盡炮火一動不動的巨蠍，狠狠咬緊了後槽牙。

  蔑視！

  這是赤裸裸、無聲的蔑視！

  從人聯建立泛宇宙聯合體以來，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受！！

  “艦長。”

  徐明啟急促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汪院士已經和科學院聯絡上了，正在研究巨蠍的情況！”  

  聽到這話，方雲生下意識眼前一亮，但很快就重新恢復了先前不安的心態。  在過往的作戰行動中，只要科學院正式介入，一般都會得到相當快速且妥善的解決。

  但這一次……誰知道呢？

  不是他不相信科學院，而是這一次的對手，實在太過邪門！

  徐明啟猶豫片刻，輕聲補充道：“汪院士懷疑，巨蠍可能掌握了某種時間科技，從而規避了艦隊的打擊。”

  “時間？”方雲生愣了愣，下意識反問道，“怎麼做到的？”

  “目前還不清楚，但汪院士認為……這種技術存在破綻，目前研究的方向也是尋找這個破綻。”

  “破綻？”

  方雲生抬起頭，再次看了看全息介面中被炮火覆蓋的巨蠍和被徹底點亮的宇宙，一臉匪夷所思：“汪院士管這個……叫破綻？”

  “額……”

  徐明啟訕笑一聲：“汪院士的意思是……咱們現在還能站在這裡正常聊天，其實就是巨蠍最大的破綻。”

  方雲生：“……”

  這話他接不了。

  他抬起雙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面龐：“那汪院士有說現在要怎麼辦嗎？”

  “說了說了！”

  自覺心虛的徐明啟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幾分。

  “怎麼說？”

  “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徐明啟抬手遙遙指向滿是爆炸火光的星空，“炸它丫的！”

  “千萬別省彈藥。”

  在方雲生錯愕的眼神中，徐明啟再次補充了一句：“敵不動，我不動。”

  “別這麼看我，汪院士就是這麼說的。”

  “……別省彈藥？你認真的？”

  見到徐明啟再次點頭，方雲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表情。

  “……牛逼。”

  他發誓，這絕對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命令。

  長時間全力轟炸……

  就算是執行大規模文明滅絕任務的時候，他也沒聽到過這種命令！

  那麼問題來了。

  一支編制完好的維和艦隊，一鍵清空彈藥儲備能產生什麼效果？

  答案很簡單。

  在狂暴時空波動的驅動下，偌大的反宇宙內，最為宏觀的星際長城結構已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並在飛速擴張的缺口，不僅如此，就連堅韌的宇宙膜表面，也出現了一層層幅度超過以往數倍的盪漾漣漪——雖然艦隊的攻擊核心是眼前這一小片星域，但攻擊造成的餘波還是源源不斷地向四周擴散開去。

  （長城：宇宙中由多個星系團組成的巨型結構體。）

  ……

  另一邊。

  這場無休止轟炸的核心區域。

  感受著周圍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時空波動，巨蠍猩紅色獨眼中的焦急之色逐漸濃郁起來。

  一道道雜亂的資訊流在它身旁流動，宣洩著它內心的憤懣之情。

  【還沒結束？】

  【都XX多少時間了？為什麼還沒結束？？】

  【不是，哥們兒？】

  【這XX的文明，到底XXX的造了多少武器啊？】

  【再這樣下去，晶體估計都要消耗完了……】

  【我XXX，我只是出來探個路，怎麼XXX的還能先後碰到兩次這樣的事呢？！】

  一時間，爆炸的深處傳來了一陣旁人聽不懂的鳥語花香。

  ……

  宇宙泡之外。

  陳梵看著那突然劇烈震盪起來的宇宙泡、以及在一陣陣輕微閃光下被“一劍開天門”的宏觀長城結構，眼角勐地抽動了兩下。

  這……

  那位只有幾面支援的方將軍，會不會用力過勐了一點？

  照這個樣子，提前把彈藥打完了該怎麼辦？

  拿戰艦撞那隻巨蠍嗎？

  “放心，不礙事的。”

  或許是察覺到了陳梵心中的不安，汪靜頭也不抬地說道：“維和艦隊搭載的武器很充沛，就目前這種輸出水準，保守估計起碼能轟一年不帶停的。”

  “奪少？！”陳梵瞬間瞪大了雙眼，“一年？！那不是要把整個宇宙泡都幹廢了？”

  “是啊。”

  汪靜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設計中，維和艦隊的最大打擊範圍就是一個宇宙泡，理論上來說，在沒有九級文明的情況下，一支維和艦隊足以覆滅一個大型宇宙泡。”

  “別忘了，艦隊裡搭配了不少工程艦，它們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實時補充彈藥。”

  陳梵暗自怎舌。

  合著先前那些動輒打擊數千光年星域的攻擊，還是精打細算下的結果？！

  “對了，那巨蠍的情況……”

  看著汪靜皺緊的眉頭，陳梵小心翼翼地發出了追問。

  “有點奇怪。”

  沒等汪靜說話，一個有些陌生的男聲忽然響起：“這隻巨蠍周圍的時空場波動和資訊熵波動有些問題。”

  隨著聲音出現，一名面色疲憊的中年男子也出現在全息介面中。

  陳梵下意識向汪靜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林洋院士，小宋的導師。”汪靜隨口解釋道，“和我一樣，也是科學院的Ⅰ級院士。”

  陳梵恍然，趕忙向其恭敬地打了個招唿。

  “不必多禮。”雖然面相上看起來十分嚴肅、穩重，但這名略微有些禿頂的中年男子卻格外好說話，他笑著對陳梵擺擺手，“我聽小宋提起過你，做的不錯。”

  說著，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正皺著眉頭打量資料資訊的汪靜：“汪靜，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

  汪靜沉默片刻，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一個普朗克時間。”

  她輕聲說道。

  “是了。”林洋臉上笑容消散，重新恢復了嚴肅認真的模樣，“無論是時空場波動，還是資訊熵波動，甚至是可見光波段，都和正常波動出現了一個普朗克時間的差距。”

  陳梵：“？？？”

  啥，啥意思？

  汪靜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滿臉懵逼的陳梵：“艦隊在對巨蠍進行攻擊的時候，勢必會導致時空場的波動，當然，也有其他波動現象。”

  “於是，我們對巨蠍本身和其周圍星域進行了各個層面的觀測。”

  “剛開始還沒什麼結果。”

  “但當我們將觀測精度調整至極限的時候，問題就出來了。”

  “當時空波動傳遞至巨蠍身周，亦或者說，從巨蠍身周經過的時空波動，會比正常波動慢一個普朗克時間。”

  “用最簡單的話來說。”

  “我們看到的巨蠍，是1普朗克時間之前的巨蠍。”

  “那現在呢？”陳梵下意識追問。

  “沒有現在。”

  林洋清了清嗓子，輕聲訴說：“它的時間線和這個宇宙的時間線永遠差了1普朗克時間。”

  “除非我們‘穿越’回1普朗克時間前的過去，否則，我們永遠攻擊不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