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異常生澀的變調聲音的那一刻，陳梵感覺整個人……整個腦袋都激靈了一下，原本有些迷瞪的意識也像打了激素一般瞬間清醒起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上一個喊他冕下的還是幽靈艦隊？

自己人？

鬧了半天，合著廣播文明也是自己人？！

還有這好事？！！

事發突然，來不及仔細思考的陳梵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落水人，頓時激動起來，他僅剩的那個腦袋也在無數無形波紋的包圍圈內上下浮動。

“你是誰？”

“為什麼要喊我冕下？”

“你認識幽靈艦隊嗎？認識人聯嗎？”

陳梵眼神一動，心中莫名生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難道說……你是未來的人聯？”

“對了，那個奇點控制系統，是你建造的嗎？還有，還有那什麼試驗場又是怎麼回事？”

不知多久沒有聽到人聲的陳梵，一股腦地將沉澱在心底的無數疑問全部拋向了對方。

“……”

但……

那生澀的變調聲音遲遲沒有響起，對方並沒有對陳梵的諸多詢問做出任何回應。

它就像是突然失蹤了一樣，這片虛無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

陳梵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忍著那愈來愈強烈的虛弱感朝四周張望而去。

先前從虛無深處鑽出的波紋依舊靜靜地懸浮在他的身前。

得不到對方的回應，陳梵只能將注意力放在了這些奇異的波紋上。

仔細觀察之下，他迅速察覺到了這些波紋的異樣之處——它們的本質和資訊流十分接近。

準確地來說，這些無形的波紋更像是無數資訊流的聚合體。

“資訊流生命體嗎……”

陳梵低聲呢喃道。

在他觀察這些資訊聚合體的時候，身周的虛無也沒有徹底迴歸平靜，而是持續不斷地以一定的頻率攪動著——雖然在這種沒有任何時空波動的“空間”中沒有攪動和動盪的概念，但在陳梵的體感中，眼前的“空間”仍然以某種他暫時無法理解的獨特形式緩慢變化著。

下一秒。

異變出現了！

源源不斷的無形波紋從虛無深處湧現出來，和先前那些波紋一樣，這些資訊聚合體飛快地朝著陳梵所在的方向衝來。

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他甚至從這些資訊聚合體上察覺到了些許急迫和急躁的意味。

隨著第二批資訊聚合體的接近，看清楚對方身形的陳梵下意識瞪大了雙眼。

——和先前的資訊聚合體不同，這一批聚合體的體型明顯龐大了一圈。

更關鍵的是……

這些聚合體並沒有懸停在陳梵腦袋的“下方”，而是靜悄悄地漂浮在與他腦袋相同高度的位置。

不僅如此，陳梵也沒有在第二批聚合體中察覺到最開始那種“祭祀”的意味。

雙方更像是平等的關係。

不對！

隨著聚合體的數量不斷增加，陳梵甚至從周圍的聚合體中感受到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面對將自己層層疊疊圍起來的資訊流聚合體，陳梵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好像是一隻被無數遊客輪流參觀的動物園猴子。

沒有一個智慧生物會喜歡這樣的感覺，陳梵自然也是如此。

但……

暫且不說此時的他只剩下了一個腦袋，就算是剛剛甦醒、四肢健全的情況下，他也沒有任何反擊的力量。

隨著資訊聚合體的數量越積越多，陳梵心中的憤懣也越積越重，連帶著周遭的氣氛也變得沉重起來。

下一刻。

就在陳梵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的時候，這批將他重重包圍的資訊流聚合體忽然散開，並在他身前讓出了一條通道。

“唿……”

還沒等陳梵喘上一口完整的氣，一道規模遠遠超出同類的資訊流聚合體極其突兀地從虛無中竄出，並精準地停在了陳梵的身前。

顯然，這位應該就是這群資訊流生物的“主事人”了。

而且，也很有可能是先前的“說話之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陳梵下意識動了動嘴唇，想要繼續先前的對話。

可……

嗡！！！

幾乎是對方現身的那一秒，無比熟悉的晦澀呢喃聲瞬間強硬地灌入了陳梵的腦海。

語氣一如既往地急促，發音一如既往地模煳和詭異，陳梵也一如既往地完全沒有理解這些呢喃聲的真實含義。

不僅如此。

在如此激盪的衝擊下，本就瀕臨崩潰的意識體更是加快了潰散的進度！

伴隨著無數光點從僅剩的腦袋中毫不留念地竄出，陳梵感覺自己僅剩的一點自我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煳起來。

他艱難地睜開雙眼，向身前的資訊流聚合體投去了渾濁的目光。

不知是察覺到了陳梵意識體的異樣還是怎麼回事，這隻大號的聚合體顯得異常“暴躁”——它上躥下跳著，甚至從身體內劃拉出一根細長的資訊流抽打在身周的小號聚合體上。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名長官在呵斥做錯事的下屬。

看著那宛若抽陀螺一樣的奇特舉止，陳梵心底不由一樂。

但很快，他臉上剛剛浮現的淡淡笑意就僵住了。

原因無他。

意識朦朧間，他隱約從急促的呢喃聲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音節。

【……mian xia……mian xia……】

音節出現了許多次，但都混雜在一長串複雜、全然不明含義的呢喃聲中。

“mian xia……”

面對這完全超出掌控的情況，陳梵心底不由生出些許疑惑：“這……真的是冕下的意思嗎？”

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問題，在竭力堅持了幾分鐘後，陳梵的思緒仿若陷入了漿煳，逐漸變得僵滯起來。

他隱隱明悟。

這一次，他的意識體恐怕是要徹底潰散了。

“草……”

在眼前的虛無世界逐漸變暗的那一刻，看著圍在自己身周的一眾資訊聚合體，陳梵腦海中閃過了最後一個忿忿的念頭：

“這踏馬就不是自己人！”

……

陳梵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圍繞在其身周的諸多資訊流聚合體頓時炸開了鍋。

【王！】【他，他快潰散了！！】

原本還在默默承受“鞭笞”的小型聚合體紛紛從上躥下跳起來，朝大型聚合體發出了一道道獨屬於它們種族的資訊流。

大型聚合體愣了愣神，勐地停下了“鞭笞”眾人的動作：【潰……潰散了？】

【好端端地，怎麼突然間就要潰散了？】

小型聚合體圍繞在王的周圍，你一言我一語地述說起來：【可能是王向他傳輸的資訊太龐大了，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胡，胡扯什麼！】

【我就沒聽說過有人會因為傳輸資訊而發生潰散的！】

話雖這麼說，但大型聚合體有些臃腫的身軀卻微微抖動起來。

顯然，這位王的心裡也有些忐忑。

【我就說當初那場實驗出問題了，植入的記憶莫名其妙消失不說，作為第三代實驗品，他剛誕生的時候甚至無法接收最低限度的資訊傳輸！】

【那群研究員還整天忽悠我，說這些都是正常現象，第二代實驗品也出現了這個問題……】

【要我說都是放屁！】大型聚合體的身體不斷波動，向周圍的虛無傳出一道道情緒激烈的資訊流，【他們怎麼不說第一代呢？我記得第一代可沒有出現這個問題！】

【還有，第二代和第三代竟然把我們的語言和文字都給忘了！】

【第二代就不說了，和第一代一樣，完全是個廢品。】

【好不容易第三代要成長起來了，有能力接受最低限度的資訊傳輸了，結果……】

【結果還沒教會他語言和文字，他就要潰散了！】

【你們說說，這還怎麼執行後續的計劃？！】

王憤怒地在虛無中盤旋著：【讓那些研究員來見我，讓他們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好！】

【……王，您再說下去，第三代恐怕要徹底潰散了。】一隻小型聚合體顫顫巍巍地向王傳去了一道資訊。

王身子一僵，下意識朝陳梵的方向望去，正好對上了最後幾枚光點搖搖晃晃地逸散向周圍的虛無。

【不行！計劃還沒成功，第三代絕對不能出事！】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最後幾枚光點即將逸散的那一刻，王瞬間行動起來。

他縱身一躍，用自己的身軀將那幾枚搖搖欲墜的光點包裹起來。

緊接著，他的“身體”一陣抖動，向四周傳出了一股異樣的波動！

譁！

就像是一個訊號，先前被“鞭笞”的小型聚合體紛紛行動起來——他們圍繞著僅剩的幾個光點飛速盤旋起來，在盤旋的過程中，一絲絲若隱若現的波紋從他們的體內剝離出來，並朝著被大型聚合體包裹的光點湧去。

隨著這些若隱若現的波紋融入其中，先前搖搖欲墜的光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穩定起來，甚至還隱隱出現了壯大的趨勢。

反觀那些飛速盤旋的小型聚合體……

在波紋從其體內剝離的那一刻，這些小型聚合體的體型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生萎縮！

這是一場祭祀！

只不過和陳梵最開始想的不同，這場祭祀的祭品並不是陳梵，而是那批最早出現的小型資訊流聚合體！

【再多一點！再多來一些族人！！】

強烈的資訊波動從正中央的大型聚合體內部傳出，朝著虛無深處唿嘯而去。

轟隆隆……

虛無動盪愈發激烈，一隻只資訊流聚合體源源不斷地從深處鑽出，並毫不猶豫地加入了這場“祭祀大典”中。

時間一點點流逝，被王護住的那零星幾個光點逐漸壯大，並再度勾勒出了一個模煳的人影。

而這背後的代價……

是成百上千只悄無聲息潰散的小型聚合體。

【王……】

伴隨著一道資訊流從虛無深處傳來，一隻體型僅比王小一圈的聚合體從虛無中顯出了身影：【抱歉，我來遲了……】

【你！！】

王的軀體一陣波動，但下一秒，他掃了一眼周圍的族人，無聲地嘆了口氣：【算了，第三代的情況算是穩住了。】

【淵，你準備一下，把他悄悄送回秩序界。】

【如果可以的話……】王像是想到了什麼，咬牙切齒地說道，【教會他我們的語言和文字，我不想再因為語言不通而白費力氣了！】

【王……】

來人連連苦笑：【您應該清楚，對於一個從小生長在秩序界的實驗體而言，我們的語言和文字沒那麼容易掌握。】

【他現在已經可以接收最低限度的資訊傳輸了，只要我們持續進行共鳴式資訊傳輸，他遲早會掌握這門語言的。】

王冷哼一聲，擺動著身軀消失在虛無之中，並甩下了最後一句話。

【你是研究員，這是你該解決的事。】

【別忘了，從開始到現在，這項計劃已經持續了十個秩序週期，我不希望看到計劃再次失敗！】

隨著王的離開，那些殘存在虛無中的小型聚合體也迅速鑽入了虛無深處。

這片區域迅速變得冷清起來，只剩下了一隻體型龐大的聚合體，以及雙目緊閉的陳梵。

【哎……】

被稱作淵的研究員看著沒有絲毫動靜的陳梵，輕輕地嘆了口氣：【王還是太急了……】

他緩緩上前，用一根從體內分裂出來的資訊突觸捲住了陳梵的意識體，而後擺動身體，朝著與族人離開時截然相反的方向“遊”去。

沒過多少時間，他眼前便出現了一道界限分明的壁障。

壁障的後方，是混沌的虛無。

而壁障的前方，則是一片光怪陸離的絢爛光景。

淵忌憚地看了看身前的壁障，以及壁障對岸的那張巨膜，再次嘆了口氣。

現在已經是第93個秩序週期了。

換言之，這張巨膜自誕生以來，已經進行了整整92次擴張！

按照文明內部大多數研究員的觀點，它們的生存環境會在第94個秩序週期徹底崩塌，而它們的文明，自然也會在那一天毀於一旦。

【沒有多少時間了……】

淵輕輕擺動突觸，將陳梵推向前方的壁障。

看著陳梵的意識體輕而易舉地穿過這層對他而言宛若天塹的壁障，他心中不由生出些許波動。

【真羨慕你啊，能夠毫無障礙地在壁障兩端生存……】

如此自言自語著，淵控制著一道資訊流小心翼翼地伸向前方的壁障。

——這是他唯一一個能夠影響秩序界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