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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次依舊是兩人一間,饒莉莉摟著陶萄的胳膊要和她一起住,張家明趁羅淑芬和周慧都還沒講話的時候,也趕緊舉手,表示要和鬱巒一起住。

“好呀。”陶萄拉著莉莉的手點點頭,也悄悄看向鬱巒。

鬱巒臉色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甩開張家明的手,只是有些黯然地低下了頭。

他在強迫自己忍耐。陶萄一眼看穿,也在心裡嘆了口氣。

上了六年級以後,家裡又加裝了兩臺空調,鬱美珍多方打聽,跑遍了建材市場和家電維修點,終於請了一個厲害的空調師傅,想辦法用延長銅管將外機放在了頂樓,這樣連鬱巒的房間就也有了空調。

鬱美珍還給他的窗戶換了更安靜的雙層玻璃,這樣下雨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何況,進入千禧年後,小鎮的電力供應也在進步,即便夏季暴雨,也鮮少停電了。

鬱巒好像再沒了能去姐姐房間的理由。

其實從那次在馬路邊的談話後,鬱美珍還和他說了很多次。

那段時間,媽媽每到睡前都會過來,陪他讀讀睡前故事書,也和他說說話。

“小巒,你知道嗎,這個世界和數學一樣,是有很多很多規則的。比如,你每天早晚都要刷牙洗臉,這是生活愛乾淨的規則;男生不可以上女廁所,女生也不可以上男廁所,這是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的規則。小朋友長大了以後,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再一起睡覺,這是男女之別的規則。”

“媽媽知道,你很喜歡姐姐,也喜歡和姐姐待在一起。可是小巒,就像之前媽媽和你說的,你一定要接受變化,東西放久了就會壞,人會生老病死,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媽媽會不厭其煩地告訴你,如果你真的一直都沒辦法接受,不能改變,媽媽就只能帶你走,陪你去新的學校讀書,你明白嗎?”

鬱巒抬頭看看媽媽的眼睛。

鬱美珍也久久地望著他。她知道很多時候一件事要說很多遍,他才會聽得進去,所以她每一次說起都很認真,也每一次都下定了決心。

“我做不到的話……”鬱巒躺在媽媽的臂彎裡,無聲地流下眼淚,惶然地問:“要帶我去哪裡?還回來嗎?就見不到姐姐了嗎?”

“見不到也沒辦法了。”鬱美珍沒有動搖,很平靜地看向他,只是嘴角微微顫抖,她的心其實也已經碎了,可她只能把自己拼起來,撐在孩子的面前。

她對不起鬱巒,沒能給他一個像普通孩子那樣健康正常的身體,她是他的媽媽,她帶他來到這個世界,就必須揹負著他的人生一直一直往前走,可不能要求陶廣志和陶萄也這樣。

鬱美珍忍著心酸,輕輕地說:“鬱巒,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你不用怕。媽媽也知道你頭腦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你會明白的,對不對?”

就像李醫生說的,大腦就像一塊線路板,大家都是往右接線,而鬱巒往左了,這是天生的沒辦法改變了,但作為家人提供的那些耐心、不放棄的訓練就像在給那條錯誤的線路接駁上一條延長線,這樣繞一個大彎,鬱巒總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一樣往右走。

她相信可以的,她和鬱巒一定可以的。

這一年來,鬱巒有很多的夜晚都無法入睡,以前這樣的時候他會去敲姐姐的門,可是現在他只能拼命壓制這樣的念頭,他不想離開陶家,不想離開姐姐,也不想媽媽單獨帶著他,辛苦地工作。

不比陶叔叔經常說你最好了老婆仔我最喜歡你了老婆仔。

媽媽從來這樣沒有說過。

可是鬱巒卻能感覺得到,她其實很喜歡陶叔叔的,哪怕他傻傻的。

鬱巒從在媽媽的口中理解的世界,是無序的,突然的,無法演算的,卻又自有規則,可是很多問題在他心裡都無法被解答。

在很多個無眠的夜晚,他敞開著窗戶睡覺,月影落滿他的身體,他握著胸口那個小小的糖紙玻璃瓶,望著月亮,想著姐姐,終於體會且明白了什麼叫忍耐與等待。

他不想要忍耐,卻又必須要這麼做,原來這就是“忍耐”了,而忍耐的時候,總伴隨著停止,被迫停下來的時候,就是“等待”。

鬱巒從不知道,原來他曾經期盼的長大,以為長大後自己就能變得很厲害,就可以保護姐姐了,但長大教會他的第一件事與第二件事都不那麼快樂。

忍耐就像被姐姐塞了滿嘴的青橄欖一樣酸澀。

但至少忍耐下來,他或許就不用走了,他還可以在姐姐身邊。

嗯……他好像順帶發現了什麼是“期盼”。

“我們晚上正好還可以討論題目。”張家明很害怕他媽媽會提議和他同一間房間睡,又加了一句,還趕緊把胳膊勾在他肩膀上。

鬱巒早已神遊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但還是強忍著沒躲開。

他也沒想明白,他明明很喜歡媽媽、姐姐、脆皮鴨和不放屁的陶叔叔的擁抱,卻又會排斥其他人的肢體接觸,哪怕是張家明。

但今天也忍住了,太好了。

原地僵住半天后,鬱巒終於暗暗鬆口氣。

四個孩子自己分配好了房間,羅淑芬嘴角抽了抽,那她只能和周慧一起住了。

黃校長和自然就和曾大華一間了。

辦入住的時候,陶萄這幾個小孩兒就被羅淑芬和周慧帶到大廳旁邊的沙發休息,他們過去的時候,那邊已經坐著一大群穿著統一定製的耐克運動服的孩子們。

他們身邊放著統一的新秀麗拉桿箱,還帶著機場託運的標籤,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酒店的空調不夠涼、電影片道太少,三個年輕的生活老師正忙著給每個人分發瓶裝礦泉水和進口巧克力。

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孩兒和旁邊一個眼鏡小胖子說:“你看了自助餐廳的選單沒有?都沒有我愛吃的,真掃興。”

“看了,哎,我也是,都是海鮮,我海鮮過敏,這幾天估計得餓死。”小胖子愁眉苦臉,“我想吃牛排,還想吃漢堡,這邊附近的我都吃過了,不好吃,我特別想吃《天天美食》上做的漢堡專題,哎呦,我真是饞死了。”

“哪個漢堡啊?”那小女孩兒也好奇了。

“是一個小鎮的麵包店做的,文章寫得可香了,那照片也拍得非常誘人,看著太好吃了。就是太偏遠了,我求我爸媽好久,他們都沒空帶我去。聽說那邊都沒機場,得坐火車還得轉巴士,我爸媽說怕我坐吐了。”

眼鏡小胖子說著乾脆從書包裡把雜誌翻出來了,他來比賽沒帶什麼奧數有關的東西,就帶了兩本美食雜誌,而且有一本都是去年的了,被他翻得都舊了。

“這個編輯寫的兩篇文章都和那家麵包店有關,第一篇是去年11月刊登的,寫得太好了,我一邊讀一邊口水都流出來了,關鍵是還吃不著!弄得我心心念念想到現在。去年雜誌社年底評‘你最喜愛的美食文章’時,我還特地打電話到編輯部為那篇文章投票的,為了拉票,我還叫我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嬸嬸都也打了一遍……”

那小女孩兒噗嗤笑出來:“你太逗了。”

怎麼能愛成這樣?

“你不懂,學習累的時候,吃一塊好吃的麵包,真的很幸福的。”眼鏡小胖子抱著雜誌,眼裡好像都走馬燈一樣閃過各種各樣的麵包,他感嘆了一會兒,又把最新一本雜誌翻出來:

“那位編輯今年再次舊事重提,上個月做了一個漢堡專題盤點,把她吃過覺得好吃的漢堡都盤點了一圈,雖然她沒有明寫,但那家小鎮上的麵包店一共上榜了三款,是上榜最多次的。聽說好多人不服氣,打電話到編輯部罵她呢!但我吃過她點評的其他大西餐廳的漢堡,她之前寫的其他推薦,我也一個個去試過,她的評價我覺得挺中肯的,所以!那個小鎮麵包店肯定是很好吃!不然她不會這樣寫的。”

眼鏡小胖子顯然很相信那編輯的口味和人品,他跟著她吃到了可多美食了,但說到這又沮喪了:“可惜就這個我吃不著啊!”

這麼好吃的麵包店,為什麼會開在一個那麼偏遠的小鎮裡啊?如果不是這個雜誌,他都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

“到底是什麼地方啊?我看看?”被他這麼一說,小女孩兒也被引起好奇了,剛想把雜誌接過來,就見對面來了七八個人,大人小孩都穿得很……樸素,就是那種藍邊白底的短袖t,胸口印著拱形的一行字紅字“樟溪鎮中心小學”。

這是一個小鎮小學的奧數優勝隊嗎?

小女孩兒也是常年參賽的奧數選手,就沒見過以鎮子為名開頭的學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奧數都是以學校為單位申報,她和小胖子就是來自濱城實驗小學,學校是奧數傳統強校,一直有兩位專職的奧數教練和生活老師指導跟著他們的,他們也幾乎年年都有好幾名學生能闖入總決賽,去首都比賽。

下午比他們早入住的還有桂江市南海小學和莞邑市光華小學,這兩個學校也是非常強的傳統學校,算是他們的老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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