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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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新年好!新的一年學習進步啊莉莉!我先進去給你爸媽拜年去。”張阿公笑呵呵地走了進去。
張家明卻沒有跟進去,慢慢悠悠地走過來,站定在饒莉莉面前,半天也不說話,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饒莉莉給他看得不自在起來,和陶萄在電話裡草草道了別,掛了電話,大聲問:“你盯著我幹嘛?怎麼?不好看啊?”
張家明揣著兜,欠欠兒地笑著說:“剛剛不說話的時候還挺好看。”
饒莉莉一腳踹過去:“滾蛋。”
張家明熟練地側身閃開,忙岔開話題,又問:“陶萄和鬱巒今年都不回來過年啊?”
“是啊,他們都不回來,唉,真沒意思。”饒莉莉嘆了口氣,又說:“葡萄好像還有什麼心事,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我問她她也不說。”
“連你都不說?”張家明驚訝了。
陶萄和饒莉莉兩個好得堪比連體嬰兒,兩人無話不談,她們倆在一塊兒也沒有什麼形象可言,就連誰突然放了個響屁都能因為被燻到相互笑到岔氣。
饒莉莉說:“估計是為鬱巒的事煩心吧,葡萄和我一樣,心大,她自個又沒什麼煩心事。”
呦,她還知道自己心大,張家明勾嘴一笑,又問:“鬱巒怎麼了?”
“我不知道啊我猜的!葡萄最看重鬱巒了不是嗎?哎,別問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照相?我待會要發給陶萄看的!”饒莉莉拉著張家明的胳膊說,“走走走,我今年這麼好看,不拍照多浪費啊!走啦!我們也合拍一張,慶祝十八歲啊!”
張家明原地遲疑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順從地被她拽走了。
饒莉莉像雀躍的小鳥,蹦蹦跳跳,張家明沒有急著追上她,看到路邊有拖著一大堆氣球售賣的小販,還去買了個兔子大氣球給饒莉莉。
她從小就這樣,從三歲光屁股蛋起,直到現在都十八了,每年過年都還得買個氣球玩才過癮。去年她還搶她小堂妹的氣球玩,可出息了,把人小孩都弄哭了。
照相館離家裡不遠,街上很多店鋪都關著門,但過年是大家拍全家福的熱潮,照相館今天就照常還在營業。
饒莉莉已經先跑進店裡去了,張家明踏著滿地的紅色鞭炮碎屑,聞著空氣裡經久不散的硝煙味和香燭味,看著滿街喜慶熱鬧,心中默默地想,他該慶祝的或許不是十八歲,而是自由……
或許能夠主宰自己命運的自由。
他原本不應該對未來抱有希望的,但自從上了高中之後,他就像獲得了緩刑的罪犯,止不住地對此萌生出一絲希望來。
他想,又一年了,他從不期盼著過年,卻總會忍不住期盼著能快快長大,現在,那個放在心裡很久很久了的計劃,終於能慢慢做準備了。
張家明垂著眼,牽了個氣球邁入照相館。
他一進去就被饒莉莉拉著站在喜慶的紅色畫布前,怔怔地轉頭看了看興奮和照相師傅商量拍照姿勢的饒莉莉,在師傅眯起一隻眼,喊著一二三茄子的瞬間,他抬起了手臂,攬住了莉莉的肩頭。
咔嚓咔嚓幾聲,時光就此定格。
張家明也跟著湊到相機前,去看拍得怎麼樣,看了會兒,他輕輕地和饒莉莉說:“多洗幾張吧,也給我一張。”
*
陶萄確實這幾天都挺沒勁的。
她穿著花裡胡哨的厚棉襖家居服,躺在也穿著綠色條紋家居服的鬱巒腿上覆習單詞,可背半天還在第一頁第一個。
高二上冊英語課本單詞表的第一個單詞就特別難。characteristic,特徵,characteristic,特性……唸了好幾遍也沒記住,還越背越煳塗了。
雖然今天才大年初一,但早上電話打了一圈拜過年,就沒兩個小孩什麼事了。陶廣志吃完早飯,就開著才新買沒幾個月的神車五菱小貨車,和鬱美珍出門給長輩送節禮去了。
陶萄和鬱巒沒跟著一起去,兩人和脆皮鴨被單獨留在家裡老家。
兩個孩子那麼大了,領著去吧,人家肯定得準備紅包,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撕吧都能撕吧半天。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估計還覺得膈應,以為陶廣志和鬱美珍想錢想瘋了,帶倆那麼大的孩子來蹭紅包,所以乾脆不帶。
陶廣志臨近中午打了電話回來:“你們倆自己熱熱昨天的菜吃吧,我和你鬱阿姨在你三叔公家吃飯呢,晚點才能回去。”
陶萄就知道,一翻身從鬱巒身上爬起來,懶洋洋地往後一搗胳膊:“芋頭,你去熱菜吧,我估計啊,這樣下去,我們要連著吃剩菜到初八了。”
過年就是這樣,走親訪友,吃吃喝喝,家裡如果沒請客的話,除夕過後基本都是剩菜,各種筍乾、菜乾、蒸雞、燜鴨、燉排骨之類的硬菜都能吃好幾天。
當然如果請客就更慘了,剩菜在冰箱裡成堆繁殖,能吃到正月十五。
鬱巒乖乖去了,用量杯精確地量了米,還嚴格地用小拇指測量了水位,蒸了新米飯。還重新煮了個簡單的紫菜蛋湯,又把剩菜裡的筍乾燜雞肉重新擺了盤才加熱。
等飯好的空隙,他還沒忘了去給脆皮鴨做鴨飯,圍著陶廣志的粉嫩花邊圍裙,忙上忙下,陶萄在沙發上翹腳瞧著,還覺有幾分賢惠。
兩人坐下來面對面吃飯,鬱巒嚴謹地把自己碗裡的米飯壓得平平整整,抬眼一看,陶萄也慢騰騰地喝著湯,可喝了半天湯也不見少。
“姐姐。”他放下筷子喚了她一聲,“你不開心嗎?”
芋頭平時不怎麼愛看人,還經常聽不懂別人說話,可有時卻又這麼敏銳,陶廣志和鬱阿姨都沒發現她心裡有事。
陶萄被問得一愣,抬頭看他一眼,忙掩飾地把湯一飲而盡,說:“沒有啊。”
除夕她一開口讓他別去港城,鬱巒就迫不及待地點頭了:“好的姐姐,我不想去。”
他能努力忍受和姐姐分開,可不代表他願意和姐姐分開,能不分開當然最好了。
姐姐說不去,那就不去,他聽話著呢。
昨天鬱巒答應得這麼爽快,說完還膩歪歪的,把腦袋順勢靠著她肩頭枕著看煙花,他這麼坐姿勢其實很彆扭,也不怕落枕,他還特開心,一本正經地宣佈:“必要的時候可以打破規則。”
陶萄一開始聽了他答應不去,心裡也還挺開心的,伸手唿嚕唿嚕他的頭毛,他就跟小時候那樣蹭她的手,小狗似的。
哦不,鬱巒已經長得一米八多,那叫大狗了,起碼也得叫阿拉斯加。
這還是饒莉莉給他起的外號,說,他不應該叫阿斯伯格,他這麼跟屁蟲,應該叫阿拉斯加。然後張家明又在旁邊質疑,不對啊,聽說阿拉斯加那種狗一撒手就沒了,跟鬱巒也不太像。
但夜裡守歲等著零點倒計時的時候,為了鬱巒可能要去探親這事兒,陶萄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鬱悶了起來。
鬱巒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曾受盡欺凌。
陶萄一直都不敢問,上輩子,哪怕陶廣志也曾有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訴她什麼,陶萄都會跟應激了似的,立馬打岔,把話題扯開。
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刷到一條反對霸凌話題下的評論裡,寫的是有個女孩兒,那女孩兒跟著媽媽改嫁,她媽媽本以為她日後能受到優渥的教育,她卻險些被人摁在骯髒的水池裡溺死。
那個新聞裡的女孩兒,被人罵北姑、番薯、土包子,曾學她說話的腔調來取樂,曾模仿她走路的姿勢,她被人孤立,羞辱她,有些壞的還會故意作弄毆打她。
陶萄看了一半,就渾身發涼,實在不敢看下去了。那是個正常的女孩兒,尚且被人如此對待,那麼鬱巒呢……
她其實是可以想象得到的,這些事情,和當時年代侷限與社會風氣有些關係,但也沒有絕對的關係。這輩子,即便鬱巒一直在她身邊,在樟溪鎮也曾被人嘲笑戲弄過好幾次。
心腸壞的人不分地域,碰到了就碰到了,毫無辦法。
那他上輩子又有多難呢?
她小時候到底吃錯了什麼藥,為什麼非要趕他走呢?這輩子很好,鬱巒好好的,鬱阿姨也沒有遠走他鄉,沒有一輩子都在為鬱巒的死討公道,為他打官司。
可就是越好,陶萄心裡就越難受,就像破了一個大洞似的,止不住就會想,如果她沒有重生,如果這一切都是夢怎麼辦?
正月裡幾乎天天都有神明要拜,每天都要放鞭炮,弄得她睡著睡著被鋪天蓋地的鞭炮煙花聲驚醒,立馬就會掐自己一把,疼得很清醒,她才會鬆一口氣。
這種莫名低落沮喪的情緒持續了很久,直到開學都還沒有消解。不過鬱阿姨廠子那邊的事多,似乎也沒辦法馬上抽得了身,出一趟遠門。
不過鬱阿姨和她大哥大嫂關係倒是真不錯,時不時能打個簡短的電話,算是徹底走動起來了。
陶萄特猥瑣地撅著屁股偷聽了一回。
就聽鬱阿姨說著說著還抹眼淚,說知道去那邊打工那麼苦,當初就不該讓他們去。又說美蘭現在聽話多了,結婚生了孩子,自己也被婆婆刁難了,才知道換位思考,知道自己年輕時有多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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