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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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航和他們本來沒差兩歲,饒莉莉和張家明也是好相處的人,在火車上關著也沒處去,吃吃喝喝聊聊天,很快就熟起來了。
晚上吃點泡麵,偶爾停一個大站,幾人結伴下去到站臺上站站,鬆鬆筋骨,吹吹涼風。
真奇怪,火車一路往春城去,明明也是南方城市,沿路氣溫倒是越來越涼爽了,彷彿真的要從夏天回到春天似的。
角浦市今年已經連續高溫預警三十八天了,每天的氣溫都在38度以上,關鍵這地兒還潮溼,要是颱風來之前,真能把人悶成小籠包。
怪不得方思航的爸媽要來這兒度假呢,人家這地方跟裝了空調似的,陶萄想,然後那空調外機估計裝她們家那兒了。
晚上火車不知道進了哪個站,下了好大一場雨,電閃雷鳴,火車停在站臺了,方思航睡在上鋪,半夜被雷聲吵醒,揉揉眼。
軟臥的包廂燈關了,但火車上晚上也有燈,走廊的地燈還亮著。夜晚並不算太黑,他很清晰就看見對面上鋪的陶萄也睡得不沉,在轟隆的雷聲中勐地抬起了頭。
方思航以為她被嚇著了,正想開口小聲安慰,沒想到她第一反應卻是翻身成趴著的姿勢,然後著急地探出頭,趴在床欄往下看。
陶萄頭髮挺長,肩膀又瘦,這樣低頭趴在欄杆上,披頭散髮鋪撒下來,遠看還挺可怕的。
方思航嚥了嚥唾沫,忽然覺得後脖子有點涼颼颼,加上外面黯淡昏黃的地燈,光線更是陰森幽暗,他縮了縮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愣不敢吭氣了。
她下面的中鋪睡著鬱巒。
鬱巒也被雷聲吵醒了,耳塞有時也沒辦法隔絕這種突如其來的巨響,尤其又是火車上陌生的鋪位,他本來也只是淺眠。
火車的鐵皮外殼薄,月臺又空曠,雷聲如崩山,近在咫尺。
雷聲一響,鬱巒兩邊的耳朵瞬間如音響爆了似的轟燃耳鳴,嗡地一聲,有幾秒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了,他忍不住緊緊閉住眼,沒發出聲音,卻抬手一下下地拍自己的腦袋。
“芋頭,芋頭。”
鬱巒在痛得眼前發黑時,隱約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在喊他,一睜眼就看到上鋪瀑布般垂落下來的黑髮,長髮裡還藏著半張倒吊著往下看的臉,窗外閃電忽明忽暗,照得那張臉又青又白。
“是不是耳朵疼了?”那女鬼還伸出了手。
尋常人可能早嚇得嗷得蹦起來了,鬱巒卻毫不猶豫,坐起來身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依戀地握住了陶萄從床邊往下探的手,還自覺地張開手指,與之十指交扣。
他臉上疼出了汗,喘著氣,卻難得地安定了下來。
“耳朵很痛嗎?頭暈嗎?”陶萄再瞭解不過了,習慣地用氣聲問他。
鬱巒閉著眼,將臉貼向陶萄的小臂,小聲說:“痛。”
“一會兒火車開了就好了,先忍一忍啊,別總敲頭,等會變笨了。”陶萄聲音輕而溫柔,“我陪著你啊。”
鬱巒睜開眼睛,在這樣晃動如海底一般幽暗的暴雨夜裡,聞著滿是草腥氣的雨味,他緊握著陶萄的手,在並未消退的疼痛裡,紅著眼眶,嘶啞著點點頭:“姐姐,請你一直牽我的手。”
“好。”
“姐姐,不要放手。”
“好。”
沒有人能明白這一切,即便是其他自閉症患者也沒有辦法與他共情,因為並非每個患者都與鬱巒病症相似。姐姐說,這是因為宇宙中每一個星星的光譜都不一樣,會痛苦只是因為生病了,那不是他的錯誤。
所以,沒有人能明白。
當一個人快要被無法避免的病理性痛苦淹沒時,永遠有一隻手會把他拽出來,會對他說:“我陪著你啊。”
從小到大,每一次,每一次的暴雨夜,都是姐姐陪他度過。連鬱巒自己都很難將他心中快要滿溢位來的感受描繪出來。
他討厭下雨,可他好喜歡姐姐……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她。
雨下那麼大,陶萄反正也不大睡得著,就趴在床邊,就這麼維持著女鬼探頭視角,和鬱巒小聲說著話,分散他注意力:“芋頭,我出去上衛生間的時候,你幹嘛和莉莉吵架啊?”
“莉莉老是讓我猜首都人說話,問我誇是什麼,我說誇獎,她說苦瓜。又問我泡是什麼,我說不知道,她說是葡萄,還說了連葡萄姐姐你都不知道了呀?哼,我要開始生氣了。”鬱巒委屈捏了捏陶萄的手指。
“那你就給她取外號叫唱歌跑調的饒莉莉嗎?”
“嗯。”
“那張家明呢?你給他取什麼外號啊?”
“莉莉跟屁蟲……他還幫莉莉,說我是葡萄跟屁蟲。”
陶萄忍笑,這三個人吵架簡直是小學雞互啄,不過芋頭都會吵架了,也是一件厲害的事。她趴在床沿兒,忽然很好奇地看著鬱巒問:“那我呢?你給我取什麼外號?平平無奇的葡萄?”
誰知,在潮溼溽熱的夏夜,鬱巒卻很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的。”
“那是什麼?”
“姐姐明明只比我大一歲,明明比陶叔叔和媽媽小了二十四歲,比莉莉和張家明小了半歲,卻總是從小就照顧著所有人。明明做了很多很多事,卻又從來不說。去年,學校臨時在週六開了定向生院校資訊的宣講會,小明不知道,已經陪莉莉出去去拍攝了。你替小明拿了好多招生簡章,又在現場幫他提問了好多問題,叫我偷偷塞到他桌子裡,為什麼後來你說要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呢?”
他停了停,也靠著床欄,仰起臉,烏黑飽圓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姐姐不是平平無奇的葡萄,明明是全世界最好的葡萄。”
陶萄看著鬱巒的眼睛,怔住了,久久沒能說話。
直到火車又動了,漸漸穿過了大雨,外面終於又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
方思航一動不動地縮在被子裡,他雖聽不清陶萄和鬱巒兩人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那一段竊竊私語,卻也愣是沒睡著。
對面,陶萄已經睡著了,但她還維持著側躺在床沿的姿勢,要不是上鋪有床欄,她估計早掉下來了。
她的手軟軟垂下來,一直被鬱巒握著。
他半坐著打瞌睡,睡得並不安穩,卻始終不願意放開手。
方思航忽然又想起,他之前問陶萄為什麼不坐飛機,饒莉莉笑嘻嘻地說:“坐飛機太貴啦,一趟就要一千多,雖然我也挺想坐的,我還沒坐過飛機呢,但還是算了,我高中三年當模特掙的錢我爸媽都不要,非要存起來,我上高中還花了我爸媽好多錢,其實火車也挺好的,沿路還能看風景呢。”
陶萄卻說:“芋頭坐飛機耳朵會很疼多,他之前去首都比賽,老師不知道這事兒,他自己也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他又不太會說,結果在飛機上忍疼忍了一個多小時。”
他想著,再瞅瞅對面交握的手。
雖說鬱巒的情況實屬有點特殊,也能理解,方思航還是覺得這對姐弟有點要好過頭了……
天亮後,只有饒莉莉和張家明這兩個打雷都吵不醒的人神清氣爽,一個是本來就心大,另一個是隻要不在家裡以及不在鬱巒房間裡,都能睡挺好。
兩人結伴,一早就去洗手間外面的水盆排隊洗漱了。
方思航、陶萄和鬱巒三個人昨晚都沒睡好,困困地聳拉著眼皮,在鋪位上坐了好久才爬下來。陶萄挺沒形象的,站在窗子邊前後輪了好一會兒翅根,又嘿咻嘿咻地轉腰,才算把睡得這酸那酸的全身骨頭活動開了。
方思航覺得陶萄真挺逗的,她總能做一些奇怪但在她身上又顯得很俏皮的動作,讓他覺得很真實。
他含笑看她左三圈右三圈地活動,旁邊的鬱巒忽然來冷不丁問他一句:“你也喜歡美麗的圓周運動嗎?”
“啊?”方思航沒懂,“什麼意思啊?”
鬱巒不解地問:“你一直盯著姐姐看,不是在看她做圓周運動嗎?”
方思航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下意識抬眼去看陶萄的反應,發現她也聽見了,動作微微一頓,卻沒回過頭來,反而趕緊把胳膊放下,從包裡拿出牙刷牙膏,好像也有點尷尬似的,匆忙去洗漱了。
鬱巒看陶萄去了,也忙抱起他用透明密封袋裝得整整齊齊的牙刷牙膏和疊成豆腐塊的毛巾,追了上去。
方思航面紅耳赤地撓了撓頭。
他那點純情大學生的小心思好像被陶萄這小餈粑弟弟無意道破了,那……不然就說了吧?方思航就不是那種糾結的人,很快就決定好了,略微坐了會兒,等陶萄幾個前後回來,便也裝得若無其事地先去洗漱。
洗漱完,大家分了陶萄家的麵包當早飯吃,方思航還是很喜歡恰巴塔,雖然因為真空包裝的原因有點乾巴了,裡面也能抹點花生醬,他還是喜歡。他還和陶萄問了她家的工廠什麼時候運營,以後是不是能在省城也開一家麵包店,這樣要買麵包就方便多了。
陶萄倒是知道現在廠子已經過驗收了,但還在招工和除錯,鬱阿姨之前說至少得磨合半年才能徹底穩妥,她就沒說得太明確,只是笑著回答:“我也希望呢,到時候有訊息了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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