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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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凱,朵朵,露露,好不好吃?”方奶奶已是滿頭銀髮了,搖著扇子,在三個孩子身上來回地扇風,目光慈愛地望著吃得一臉滿足還咂吧嘴的孩子們。
“特好吃!兩種都好好吃!”
一聽這個,三個小孩兒撐著肚皮又嘴饞起來,一個個滾到方奶奶的膝頭,有的摟著她的胳膊,有的摟著她的腰,聞著她身上清涼油和花露水交雜的味道,不住地撒著嬌:
“太太①,太太,你最好了,明天再買好不好?我們明天還想吃!”
方奶奶已經老了,沒帶假牙,頓時笑得不見牙也不見眼:
“好好好,明天太太再打電話去買啊。”
“買多多的!兩種都要多多的!”
“他能早上就寄來嗎?我好想上幼兒園之前就吃呢!”
“能,只要錢給得足夠,半夜人家也願意給你做。”方奶奶堅信這世上就沒有錢辦不到的事情,如果辦不到,那就是給的還不過多,她挨個摸著小娃娃們的腦袋,豪情萬丈地說,“一會兒太太就打電話,大不了多付點錢嘛,讓那個陶老闆明早再做一大箱子寄過來。”
三個小孩兒又在床上像袋鼠似的蹦起來。
“耶!”
“太太你最好了!我們最喜歡太太了!”
*
陶廣志仍不知道即將等待他的是什麼。
時間撥回到今日下午,託張阿公的福,他很快就賣完了最後兩條芋泥卷,想著陶萄和鬱巒就要放學回來了,就關了店,回家洗了拖把,哼哧哼哧把一整棟樓的地給拖完,家用的拖鞋也刷了,又洗了一桶衣服,就騎著車去接鬱美珍了。
接回來後,兩人還順道手拉手一塊兒去菜市場買菜。
夏天是燙頭的淡季,過年那陣子才火熱,打電話來約的客人能從早排到晚,最近嘛……鬱美珍幾乎沒什麼生意。
今天去中學化妝,就是她最近接的唯一一單。
鬱美珍嘴上不說,心裡頭是有點煩的。
陶廣志走在旁邊,看她不說話,便寬慰她:“沒事的,最近麵包店的生意好多了,錢夠用了,你不用那麼辛苦,沒事就在家裡吹風扇看電視休息嘛。”
“話是這麼說……”
鬱美珍的煩惱沒法訴說,明明能享清閒,她卻偏偏閒不下來。但……她真的再也不想過張口叫人要錢的日子了,即便陶廣志每月都會把一個月的家用提前給她,讓她管帳,但她心裡還是不踏實。
連鬱美珍也覺得自己挺奇怪的,先前去給一位大姐燙頭,閒聊時,大姐便頂著一頭槓子笑話她:“你也是,有老公養著,錢都給你,你做什麼還要那麼辛苦?”
她不知道要怎麼說明白,不管麵包店掙多少錢,不管陶廣志每個月交給她多少家用,她就是還想憑自己的手掙一些錢,一些完完全全屬於她的錢,一些拋除家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她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用的錢,這樣她才安心。
鬱美珍心底嘆了一口氣。
菜場裡頭人聲嘈雜,走到常買的那家肉攤,陶廣志仔細地挑了一斤排骨,正要叫賣肉的豬肉佬剁碎,那豬肉佬卻先認出了他,突然說:
“唉!你是前面那條巷子裡那個賣麵包的吧!吶吶吶,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芋泥虎皮捲來的?還有沒有啊老闆?我個女中午放學回來鬧著要買來吃哦!我的耳朵都要被她吵聾了。”
“是我,可是已經賣完了,還有……”
陶廣志說著也一愣:“你個女怎麼知道的?”
他不是今天才擺出來賣的嘛?
而且,他沒印象有小孩兒自己來買的。倒是有幾個大中午拉著父母來買的小學生,因為穿著校服,還有點臉熟,好像是陶萄隔壁班的同學吧,他還多看了兩眼。
“她學校裡看見有人吃嘛,又沒帶錢,我中午要去殺豬,沒空理她,她沒訂上咯,差點把家裡的屋頂哭塌了,那你明天給我留一點好不好?你幾點開門關門呢?我叫我老婆過來拿算了。”豬肉佬愁得一臉橫肉都皺在了一起,顯然被女兒纏磨得不輕。
陶廣志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了,沒帶錢沒訂上?去哪裡訂啊?他今天也沒有接到預定虎皮卷的電話啊?倒是葡撻接了兩單,幸好量不大。
這讓他回答起來都有些遲疑了:“噢,我早上八點半左右就開店了,關門就不準時了,賣完就關咯。那個芋泥虎皮卷呢,是一條五塊錢……”
“那你給我來一條算了。”豬肉佬爽快得很,直接打斷了陶廣志,一邊說一邊掄起斬刀,砰砰砰幾下就把排骨剁好了,裝進袋子裡遞過來,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囑道,“你一定要記得我這單啊,明早我就順路過來拿。”
他抹了抹手上的油,算起帳來:“今天的排骨一斤六塊五啊,這裡正好一斤了,既然這樣,你給我一塊五就好了,五塊算我買你的麵包嘛。”
陶廣志稀里煳塗出來買個排骨又賣了一條虎皮卷,嘬著牙花子往前走,不由把豬肉佬的話放在心裡想了又想,神色漸漸凝重。
他看向旁邊正彎腰問菜販子西紅柿多少錢一斤的鬱美珍,憂心忡忡:“老婆仔,我同你講,我這心裡總有點毛毛的,我怎麼感覺我們家那閒不下來的馬騮精,肯定又在學校裡搗蛋了!”
鬱美珍蹲下來選了四五個紅透透的大西紅柿,她一摸就知道里面的瓤肯定是沙沙的,她準備把西紅柿用冰水冰一下,晚餐做一盤糖拌西紅柿給姐弟倆當水果吃,夏天吃這個最舒服了,又開胃又涼快。
剛付好錢,就聽到陶廣志這話,忍不住仰頭一笑:“不會吧?你沒看出來陶萄早上特意要帶一條虎皮捲去學校,就是為了幫家裡宣傳生意的?那豬肉佬不是講了,有人帶去學校,他女兒才想吃的。那除了她還有誰呀?肯定是她分給同學吃啦,人家還想吃才找她訂的,這應該沒事的。”
她早上就猜到了,心裡雖有些驚訝陶萄這麼小就滿肚子生意經,竟然能想到要從同學這頭入手開拓客源,頭腦轉得真快,但她更沒想到陶廣志一天都過去了,竟然一點都沒反應過來!
還在這裡傻傻地疑神疑鬼。
陶廣志大驚:“那不是完了!”
學校裡那麼多人,她不會亂來吧?
“放心吧,我覺得葡萄不是你想的那樣,她真的好聰明,你不要再用那種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去看她了。”鬱美珍這段時日也對陶萄有很多新的認知,她雖然也經常和莉莉他們出去瘋跑瘋玩,但做事做人都有分寸,穩重了很多。
老人家常說,小孩子長大開竅就是一夜間的事。鬱美珍覺得陶萄就是突然開了竅的那一個。她自己也是這樣,她總覺得自己記事的年紀,大約就是從六七歲開始,好像忽然有一天就懂得了要幫家裡分擔些家事,不再傻傻地只顧著自己玩。
陶廣志聽她說完,臉上的表情卻更苦了,那張臉幾乎要垮下來:“我不是擔心她,我我我……”他說了幾個“我”字,後頭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鬱美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在擔心什麼。
陶廣志欲哭無淚,他也好面子,總不能當著老婆的面說自己好吃懶做,怕陶萄接了太多單子回來吧?可他心裡頭確實是有點怕怕的,萬一真要他做一大堆,那他不就真的要變成驢了?
那他還怎麼睡懶覺?怎麼躺著看店?怎麼去跳舞?怎麼借他二哥的摩托出去兜風?他擔心的當然是他自己!
鬱美珍眨了眨眼,她的確不太理解陶廣志這方面的愁苦。
竟然真有人會嫌錢多麼?
除了不理解,她還有點羨慕,陶廣志這人啊,一看就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吃過苦,才會養出這樣的性子,不過,這麼想想,這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了。
兩個人在菜場裡又轉了轉,買了兩個西葫蘆、茄子和一把青菜,就往家走了。
天色已經暗了些,太陽落到樓後面去了,巷子裡的暑氣卻還沒散。
陶廣志回來的一路都挺忐忑的。
這個點陶萄和鬱巒應該回來了,也不知道她弄了多少單子回來。
夫妻倆拎著菜剛走到家門口,忽然看見饒莉莉從他們身邊跑了過去,她還跑得氣喘吁吁的,一邊跑一邊往前面喊:“鬱巒,你拿的什麼?喂!打架別拿刀啊!哎哎,等等我!”
鬱美珍和陶廣志聽了都驚呆了。
鬱巒?拿刀?打架?
兩人愣了愣,也什麼都顧不上了,把菜往店門口一撂下,就拔腿去追饒莉莉。
第21章 敢打我弟弟
很快他們就拐出了巷子,又追著饒莉莉折進個破舊的小夾巷,這時就能看到前頭十幾米遠的距離,果真有個小小的人影在跑。
平時邁個門檻都慢吞吞的鬱巒,此刻居然跑得飛快。
他手裡還真攥著一把小刀,正是那種學校裡千叮萬囑不許帶的鐵殼摺疊削筆刀,刀子雖小,但也是刀啊!
鬱美珍瞧得三魂七魄都要飛了,和陶廣志兩個拼了命地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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