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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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她倒是記得很熟。
真是形勢嚴峻啊……陶萄深沉地捧住了臉。
鬱巒緩慢地眨了眨眼,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也默默地學著姐姐捧住臉,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也擺出了嚴肅的表情,一雙大眼睛定定地望向電視螢幕。
陶萄以為他不愛看《小煳塗神》,就拿了遙控器來:“你要不要看《海爾兄弟》?”
她剛剛調出電影片道欄上下翻了翻,驚訝地發現現在居然還沒有星空衛視,也還沒有少兒頻道,目前正在播放動畫的,只有中央一套的動畫城和大風車可以看。
鬱巒捧住臉,嚴肅地搖搖頭:“姐姐,沒看完。”
陶萄趕緊頓住,把臺調回去。
差點忘了,鬱巒從小就是人機,是不能被中途打斷的……陶萄把遙控器放了回去,也捧著臉坐回去,深沉地思考著未來。
鬱美珍把單車停到門裡,又將外面店鋪的卷閘門拉下來一半,才穿過店鋪進來,一進來就看到兩個小孩兒安靜地排排坐在板凳上,還一模一樣地捧著小臉,她有些驚喜地挑了挑紋得細細彎彎的眉毛。
哎喲,葡萄今天竟然願意帶小巒玩了!
前陣子她每次回來,家裡都是一片狼藉,鬱巒蹲在地上撿散落一地的拼圖、被打亂的鉛筆,眼淚無聲地啪啪掉,陶萄則不見蹤影,只剩下手忙腳亂鬨孩子的陶廣志一臉愧疚地看著她。
鬱美珍也只能嘆氣,她原先還擔心內向怕生的小巒會不適應新家,但沒想到他適應得不錯,反倒是先前對她和陶廣志的關係還不知情時,見了她一口一個鬱阿姨好,活潑又可愛的陶萄極為抗拒。
不僅排斥她,也排斥鬱巒,這孩子好幾次故意反鎖大門,不讓她和小巒進門,鬱美珍對此也頭疼得很,沒能想出什麼好法子。
最後,她也只希望時間長了,陶萄就能接受她們了。
但今天……鬱美珍心裡高興極了,感覺看到了希望,她走過去,先親暱地摸了摸鬱巒軟軟的頭髮:“小巒,今天乖不乖啊?”
鬱巒嚴肅點點頭。
鬱美珍笑了,順而伸手也想摸陶萄的小腦袋,但勐然想到前幾天她想伸手摸摸她腦袋時,被她狠狠推開還咬了一口:“你幹嘛!我最討厭別人摸我的頭了!”
她又忙把手收回來,只是彎下腰,尷尬又有點討好地衝陶萄笑了笑:“葡萄啊,肚子餓了吧?你同小巒玩先,我去斬料,很快就有飯吃啊。”
說完,也不敢等陶萄回答,就忙進廚房了。
陶萄望著鬱美珍苗條的背影,眼裡也滿是複雜。
她看著鬱阿姨歡快地提著燒鵝進了廚房,得意地把袋子拎起來給陶廣志看:“廣志你看!我買到什麼了!”
廚房裡還沒有抽油煙機,用的是那種轟隆隆的簡易排氣扇,很吵,陶廣志剛剛沒聽到她回來,這時才扭頭一看,立刻誇張地讚歎:“哇!這家好難買的!你太厲害了吧!是不是排很久?”
鬱美珍被他的語氣逗得笑成了彎彎的:“是啊,排得我腳都酸啊!”
陶廣志把菜裝盤,鍋鏟一放,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繞到妻子身後:“老婆仔,你那麼有本事,辛苦你啦,我給你捏捏肩捶捶背,力度怎麼樣?舒不舒服?”
“得得得……好舒服……”鬱美珍笑得東倒西歪。
之後兩人又商量著要怎麼切怎麼片,蘸酸梅醬還是滷汁,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頭頭是道,感覺他們說著說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有時候陶萄真覺著他們倆能結婚,是不是因為他們都是吃貨的原因。
陶萄垂下眼,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聲,心裡卻一片荒涼。
回憶像刀一樣將她凌遲,她莫名其妙地恨了鬱阿姨好多好多年,也做了很多自私的錯事,但後來她都不記得自己到底在恨什麼了。尤其……當她真的找到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後,也得知了她離開的真相,陶萄更是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執著的恨與愛,不,包括她自己,都顯得很可笑。
“姐姐。”
陶萄心口發疼,卻忽然聽見鬱巒輕輕喊她。
她怔怔抬頭。
面前是一隻白白胖胖的小手,掌心裡躺著個被捏得都黏煳煳的橙味水果糖。
鬱巒眉眼清澈,瞳仁裡倒映著痛苦的她。
“姐姐吃。”
他奶聲奶氣。
“姐姐吃,吃了,心臟不會摔倒。”
陶萄沒聽懂,紅著眼眶,看著他沒動,也沒伸手去接。
他卻有點著急起來,伸出另一隻小手,輕輕拉住陶萄垂在身側的手腕,將黏煳煳、溫熱的糖往她手裡一放,抬起清秀白淨的臉,烏黑飽圓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笨拙地描述著:
“姐姐你吃,吃了,就治好了。”
陶萄終於聽明白了。
她莫名其妙回到了八歲,沒有人知道,她自己似乎也不願知道,太多回憶擁擠在腦海裡,遺憾、惶惑、迷茫又無力,她強撐鎮定,又深陷其中,只能不斷在回眸那個兒時笨笨又偏執的自己。
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辦。
重走一生,她就能過好這一生了嗎?可是她又不是什麼天才,她也沒有變得更聰明,或許回來也只是無能為力,看著一切再次從指縫中熘走,徒勞地重新痛苦一遍而已。
可這些不夠具體又紛亂的難過,居然能被小小的鬱巒看穿。
陶萄捏著半化的糖,被他這樣看著,突然就很傷心。
酸熱一下衝上眼眶,她屏住唿吸,扁了扁嘴又抿住,可還是憋不住了。
她張開手臂,探過身,一把抱住他那毛乎乎的小腦袋,真像個八歲小孩似的,哇哇大哭。
這傻仔啊。
她明明一直在忽視他,排斥他,欺負他,從來沒有對他好過。
他怎麼還在安慰她。
第4章 花籃小蛋糕
其實,陶萄長大後也算見過鬱巒幾次。
他外婆、小姨等一眾親朋畢竟還在漳溪鎮上住,所以,他和鬱阿姨基本每年過年都會回來。
最後一次見他,是高二的冬天。
陶萄的阿嫲生病了,陶廣志和大伯、二叔、姑姑們輪流在醫院陪護,放了寒假的陶萄就每天回家熬粥燒菜,再冒著寒風,使勁蹬單車送過去。
那天,她剛從醫院送飯菜回來。
記得那年冬天格外冷,連曬臺上養的掛菜都結了霜,陶萄也把一年穿不上幾回的厚棉衣和秋褲都翻出來穿了。
陽光薄薄地罩在勝利路南街陳舊的牆皮和水泥路面上,明明是晴朗的日子,可就是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空氣很乾冷,迎著風吸進鼻子裡刺痛刺痛的。
她拐進自家所在的巷口,一抬眼,就看到店鋪門口站著個人。
那人個子很高,卻瘦,他微微仰著頭,正在看陶萄家門框上早已被摘掉的招牌,那地方還留有一些髒兮兮的膠印,隱約還能辨認出之前南街麵包店那幾個字。
陶萄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立刻認出來。
直到走近了,那人聽見腳步,聞聲轉過頭來。
光線從巷子口來,側面打在他臉上,陶萄先看見的是下頜削瘦的線條,然後是高挺的鼻樑,最後是那雙眼睛。
陶萄的心臟像被蜜蜂蟄了一下。
是鬱巒。
鬱巒的眼睛很好認,他的眼珠比尋常人更黑一些,卻又透徹明亮,乾乾淨淨的,陶萄始終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眼睛了。
他長高了,少年人的骨架抽得細長,裹在略顯寬大的黑色羽絨服裡,仍能看出肩線的平直。他頭髮理得不長不短,露出一半白皙的額頭,又讓他的五官顯得很乖巧。
見了她,他下意識就喊了聲:“姐姐。”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這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一投入心中便翻攪起來。
“我早不是你姐姐了……”她尷尬地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當年鬧得那麼不愉快,隨著年歲增長,自己曾經作天作地的鬥雞行為回憶起來,大多都已變成了羞愧,更難以接受他這聲毫無芥蒂的姐姐了。
偏偏鬱巒卻仍長久地靜靜望向她,眼裡甚至還有單純見到了她的歡喜。
陶萄強撐鎮定地掏鑰匙開門:“呃……你們回來過年啊?”
“嗯,過年,姐姐。”
“都說了我不是你姐姐了!”陶萄突然有點惱羞成怒。
他怎麼長大了說話還是這樣,把姐姐當句號使啊?
鬱巒彎起眼睛笑了。
他笑起來還和小時候一樣兒,眼尾細微地向下彎,睫毛垂落,嘴角翹翹的,卻又會靦腆地微微抿住唇。
陶萄一怔,下意識轉開眼。
她把單車推進店鋪裡放好,鬱巒就站在原地看她。
他真的進步了,現在說話都會看人了,陶萄心裡莫名這樣想。
“姐姐。”
他又輕輕喚了她一聲。
明明自家門口,陶萄反而頗感侷促,也懶得糾正他的稱唿了,扭過身來想問他來做什麼,一轉身就見他伸著手,從兜裡掏出來個斑點狗鑰匙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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