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1頁
陶萄照完鏡子:“……”
麻了。
不過,那時去一趟市裡也很有收穫,陶萄吃著肯德基還挺大個、沒變小的香辣雞腿堡,又扭頭看了眼鬱巒手裡的勁脆雞腿堡,鬱美珍和陶廣志點的都是田園雞腿堡,97年的肯德基選單也十分匱乏,只有三種漢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學委陳萱萱說:“陶萄,你家能做點鹹麵包嗎?我甜的有點吃膩了。我想吃肉鬆的!還想吃雞腿麵包!”
連黃偉傑也說:“是啊,天變冷了,有點不想吃涼的虎皮捲了。”
她盯著手裡被啃了一大口的漢堡,眯眼一笑。
葡撻都抄了,再來個漢堡也沒事啦,逮著肯爺爺一隻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資雖已豐富了很多,但和以後是沒法比的,多少鄉鎮的孩子,夢想是能吃一次漢堡啊!如今小鎮上甚至連仿冒的“肯德雞”“麥肯雞”之類的店鋪都沒有。的確,十月往後,小鎮上的天氣也不再酷熱,開始在冷與熱之間仰臥起坐,連雨水都變得纏綿,淅淅瀝瀝,一下下好幾天。
虎皮卷是必須要冷凍的,天冷後吃進肚子裡還是涼涼的,的確不利於養生,尤其來光顧的很多都是小學生,秋冬溫差大,吃了還挺容易拉肚的,黃偉傑的話提醒了她,的確應當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麵包了!
她剛剛看了肯德基的選單,漢堡一個在5-6元,加上可樂、小吃,一家人出來吃一頓,再算上車費,都快花掉五十塊了。
在鎮上肯定不能賣這麼貴,售價要控制在3元以內,但如今雞肉沒有以後那麼便宜,要怎麼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決定後,陶萄便一邊複習一邊謀劃這件事。
轉眼便進了十一月末。
樟溪鎮上的居民們也終於正式脫下短袖,能穿上長袖長褲和薄外套,真正進入……額……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暫的,或許不過幾天,氣溫就能驟降到僅有十度,還沒反應過來,也同樣很短暫的冬天就來了。
南方的季節總是這麼隨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從不按照二十四節氣走,高興起來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溫差大到陶萄一直覺得她們這些生活在樟溪鎮的人,估計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樣甜。
這讓鬱巒在學語文時又遇到了麻煩,老師讓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慮以後,寫下:“秋天綠葉紛飛,百花齊放。”
樂家榮給他打個大大問號,叫到辦公室來,又激動地問他:“你你你這個仔啊,秋天怎麼會綠葉紛飛了?百花齊放……雖然你知道用成語,這很好。但這個成語,怎麼可以用來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說百花齊放的,老師不是教過你了?秋天我們一般都說是什麼季節啊?”
他無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師,又扭頭看向窗外。
樂家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學的綠化很美,有綠蔭如傘蓋的大榕樹,還有綠葉油亮的龍眼樹,行政樓下,修剪過的花圃裡,還有依舊開得奼紫嫣紅的三角梅和說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連羅老師從路邊隨便拔回來的不知名多肉,隨便用個破杯子養著,都在她辦公桌旁邊的窗臺上生長得張牙舞爪,胖嘟嘟的葉片和枝幹已從窗臺垂落下來。
樂家榮的目光僵硬地挪回來,又一次重新對上鬱巒乾淨烏黑的眼眸,他張了張嘴,語塞半天,這場景簡直是一個月前的重現,他最後又是隻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師再見。”鬱巒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他被樂家榮提熘來的次數多了,如今膽量都有點磨練出來了,被叫到教室都沒有一開始那麼害怕了。
唯有樂家榮快哭了,他感覺他遇到了他職業生涯上最大的挑戰!
又躲在花圃裡偷瞄的陶萄都有點同情樂老師了。
晚上睡覺前,又下大雨。陶萄這回都不用鬱巒哭著來敲門了,她一聽防盜窗上的雨聲,她就特別自覺地把門開啟了。
鬱巒也很自覺,早就拖著枕頭站在門口了。
他熟練地手腳並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別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魚圖案的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姐姐的斑點狗枕頭旁邊,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
擺完,瞄到旁邊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隻在南半球一隻在北半球,還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費勁地伸手撈回來。
擺好,對齊。
他滿足地看了兩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將涼蓆終於被收起來了,床板上鋪了兩層舊棉褥子當床墊,床單也被鬱阿姨換上了白底粉條紋,還印著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單,這種粗布摸起來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卻一點都不扎人,洗多了,還有種特殊的柔軟。
這種布料陶萄很喜歡,夏天鋪透氣,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瀝瀝,陶萄趴在小書桌上寫漢堡的配方,她決定做小漢堡,個頭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雞肉和用的麵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來了。
天氣越來越冷了,即便她家沒有刻意調整,虎皮卷的銷量也在直線下滑,她已經和陶廣志說了想做漢堡的事兒,白天也聽見陶廣志打電話給養雞場,商量著批發雞肉的事兒。
漢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過,陶廣志也沒有驚異陶萄有這個想法,反而還覺得她真是善於觀察生活,真是會舉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幾百次在心裡這麼想。
那什麼肯德基的漢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圓麵包對半切開,往裡面夾兩片生菜,再擱個炸雞,擠點兒沙拉醬麼?做漢堡比做虎皮卷簡單多了,陶廣志近來對自己的手藝也頗為膨脹,大手一揮:“陶萄這主意好,這東西方便,那我們也賣。”
陶萄看著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沒當面打擊他。
今天一上樓,她就趕緊回憶著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雞裹粉、油炸幾次,麵包胚的做法都寫了下來,最重要的是特製沙拉醬要怎麼調……這配方她不打算一開始就交給陶廣志,寫出來是為了自己心裡也有數。
她準備做的時候和他一塊兒做,關鍵時候提醒他就行。
鬱巒不知道姐姐在忙什麼,但姐姐每天寫完作業都還會忙一會兒,他本身也不是吵鬧的人,便安安靜靜地躺著,望著檯燈下陶萄趴在桌上寫字的背影。
雨其實不大,但落在延伸出來的雨棚和防盜窗上,就會發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鬧的聲響,他聽著漸漸不再讓他恐懼的雨聲,心情很平靜。
他最討厭下雨了,不僅僅是因為打雷耳朵疼,還因為每次一下雨,他就會夢見爸爸被壓到車底下,雨水把紅色的血一圈圈衝出來的場景。
很小,他就開始重複地做這個夢。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時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便總是哭總是哭。
媽媽以為他鬧覺,還以為他肚子疼,總擔心地帶他去診所取藥看病。
從診所回來,媽媽還會被阿嫲罵,說她浪費錢不會帶孩子,帶出一個藥罐子病秧子。
他後來連哭都不敢了。
現在,他已經不記得爸爸的樣子了,可因為還會夢見,他連爸爸這個詞語都有些害怕。媽媽有時會悄悄地說,以後等他願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鬱巒不太情願。
可他不是討厭陶叔叔。
現在,下雨天,他又能捏著姐姐的頭髮尖兒睡覺了,睡不著時捻在兩隻手指頭裡,輕輕搓一搓,很快就睡著了。
姐姐總埋怨她的頭髮都被他搓分叉了。
這是騙人的。
他有一天瞪著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細看過了,明明沒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繼續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夢裡也再也沒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輪胎比他還高的可怕大卡車了。
取而代之在他夢裡重複的場景,是暑假。
姐姐、饒莉莉、張家明帶他去黃偉傑家的魚塘捉蝌蚪,那會兒天特別藍特別亮,太陽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滾燙地照在他們身上,卻忽然就下起雨來了。
雨點還不小,噼裡啪啦砸下來,張家明最先跳起來,說完了完了,我媽要罵死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折了池塘邊上生長的大葉子頂在頭上,那葉子比洗臉盆還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網兜扛在肩膀上,還騰出一隻手拉著他,頂著大葉子傘在雨裡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時常回頭看去,饒莉莉也生拖硬拽著張家明,那時他就會想笑。
因為大家都好像長了腿的綠蘑菇在逃命。
跑著跑著,雨水順著葉子的邊緣淌下來,滴在肩膀上,他還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涼快。
跑了沒幾步,張家明的拖鞋就陷進一個泥坑裡拔不出來了,他拔啊拔啊,最後使出吃奶的勁用力一拔,腳是出來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來了!他只好腿上套著拖鞋赤腳跑,跑了幾步,竟又不慎踩了個水坑濺了一腿一臉的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