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送走這對父子,鬱美珍那營業笑容慢慢收斂下來,望著張家明跟在張國棟身邊,那麼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眼底也不禁流露一些憐惜。
真辛苦啊這位小朋友。
鬱美珍把保溫箱蓋好,又繼續把店裡邊邊角角都擦一遍,她連玻璃櫃上的玻璃都是每天要擦的,原本陶萄覺得並不透亮的老式玻璃櫃,她來這段日子,現在都快被她拋光了,就連包邊的不鏽鋼邊條,也被她擦得能映人了。
她正擦呢,從玻璃櫃擦到角落放電話的小鬥櫃,剛把電話整個抬起來也擦一遍,電話就響了。
鬱美珍忙接起來,竟然是鎮上衛生院的護士來訂漢堡。
她握著聽筒歪頭往廚房裡看了眼,陶廣志還在烤第二批葡撻和漢堡,下午晚上他還要備料,明天就更不得空了,她猶豫了一會兒,便實話實說:“您那邊要幾個呀?太多就接不了了,昨天有客人定了兩百個……你們要的不多,就二三十來個?那沒問題。”
鬱美珍夾著聽筒拿起旁邊的紙筆記下,順嘴又問:“奶茶呢?你們需要搭配一點奶茶嗎?我們自己用奶粉真茶葉熬煮的,跟外面那種不一樣,很好喝的,才一元一杯……要啊,好的好的,一會兒來拿,可以的,我給你們留出來。”
掛了電話,鬱美珍眼珠滴熘熘一轉,先把衛生院要的漢堡和奶茶先打包好,又熘到廚房門口,嘿嘿笑著張開手臂:“廣志啊,你辛苦了,抱一抱。”
陶廣志立刻洗了手,屁顛屁顛地拱進老婆懷裡:“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給我的老婆仔打工有什麼辛苦的,是不是啊陶太。”
他剛剛在廚房聽見了張國棟的聲音,差點給他笑岔氣了。
鬱美珍好笑地拍了他後背一下,低頭在他耳邊說:“那既然不辛苦,你一會兒再做二十個漢堡吧。”
陶廣志瞬間從鬱美珍香軟軟的懷抱裡抬起了頭:“什麼?為什麼?”
“有人一次性買了二十份,沒辦法了,你快點吧。”
“怎麼會賣得這麼快!”陶廣志趁機埋在鬱美珍的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怎麼都不肯起來。還腆著老臉小聲要求親一口。被臉瞬間變得通紅的鬱美珍又掐又捏地推開了。
兩個孩子都還在外面當苦力呢!這不正經的。
陶廣志被推得整個人後仰卻還在笑,直到外面又傳來客人的聲音,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不是完了嗎,一大早就賣這麼快,今天豈不是陸陸續續他也得做上百個了?
太慘了吧!
**
張家明坐上他爸那輛二手凌志後,剛繫好安全帶,便迫不及待地開啟漢堡的油紙包裝,先湊近聞了聞漢堡的味道,發現香得出奇,炸雞腿的香、鹹鹹的熱油味道、麵包胚子的麥香,還有點漢堡醬的甜。
他對著漢堡深吸了一口,又眯著眼暢快地嘆出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兒!
他就知道陶萄家的麵包不會讓他失望的。
本來剛剛早起是沒什麼胃口的,但這些香味組合起來立馬讓他嘴裡開始分泌口水,肚子也餓了,他捧著漢堡,張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吃的是香辣雞腿堡。
他喜歡吃辣一點的。
那種火辣辣發燙發痛的感覺總會讓他覺得很爽快。
他把嘴用力張到最大,第一口就連同漢堡胚、肉、菜一口全吃進嘴裡。嗯!香!他特別喜歡吃炸雞外面那層黃金脆皮,酥酥脆脆的,跟吃薯片一樣。
口感倒不是特別辣,那脆皮咬下去掉了他一手,裡面鹹鹹的,油油的,皮咬掉以後,就吃到了白嫩多汁的雞肉,鮮辣鮮辣的,做得非常入味。
連漢堡胚上也吸了點肉汁,烤得比他想象中更軟更蓬鬆。
頭兩口倒沒覺得多辣,畢竟還有漢堡醬,張家明只覺得雞腿炸得太香了,香得他吃著吃著眼睛又眯起來了,腮幫子不停地嚼著,但吃到一半後,那股辣勁就衝上來了,沒一會兒人都覺得熱了,好過癮!
張家明連忙騰出一隻手,摸過旁邊的奶茶,插上吸管,滋熘就是一大口。奶茶也還溫著呢,喝起來又讓他眼前一亮。
他以為是街邊那種冰室的奶茶味道呢,沒想到不是。
甜津津的奶味特別柔滑順口,奶味十足,沒一會兒就把辣味壓下去了。
張家明越吃越起勁,配著奶茶沒一會兒就吃完了一個漢堡,他又仰頭把剩下半杯奶茶,一飲而盡,跟著打了個巨響的飽嗝。
好滋味,好舒服。
即便是正在去上最厭煩的鋼琴課,他都覺得又能活下去了。
張家明低頭把掉在身上的脆皮屑一點點撿起來吃了。
他其實……經常會想到死。
這本來不應該是他這個八歲小孩應該想的事情,很多人在他這年紀都不知道死亡是什麼,像他堂弟就還相信著人死後,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的鬼話。
張家明卻早熟得很,他很早就不相信大人的謊話了。
也很早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沒了,什麼都沒了。
阿嫲死的時候,她生前用過的東西全部都被燒掉了,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給他縫的小老虎布偶。有一張阿嫲抱著一歲的他的舊相片,被他偷偷摸摸藏起來了,卻也只留了大半年,就被媽媽進他房間打掃時,偶然從床板縫隙裡翻找出來。
他捱了一頓罵,相片也在阿嫲週年忌那天燒掉了。
那次,他哭到嘔吐,哭到眼前發黑,媽媽還是不肯還給他。
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張家明就忽然長大了似的,他也知道了,在這個家裡,如果爸媽不同意,他連一張小小的、舊舊的照片都留不住。
連他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是爸爸媽媽的,他連脆皮鴨和白切雞都不如,它們不小心搗蛋做了壞事,都不會被陶叔叔或是羅老師又罵又打。
爸媽打他也不太重,他就是覺得很屈辱。
後來,他就經常想到死,死了,他就能去找阿嫲了。
一天做十張練習卷的時候想死,每週都要去上鋼琴課的時候想死,媽媽不許他和莉莉同桌的時候想死,每天每天,總會想死。
可他還活著。
莉莉撿到小狗,笑著問他:“唉,張家明你讀書那麼好,你給它取個名字好不好啊?不要叫小白啊,太沒個性了。”那天,他為了想小狗的名字,活下來了。
雖然最後莉莉也沒用他取的名字。
莉莉就是這樣好玩又天馬行空的小孩兒,她每一件事都會問好朋友的意見,但最終每一件事又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很羨慕莉莉。
暑假,陶萄和饒莉莉帶著他去黃偉傑家裡抓蝌蚪,下了太陽雨,他弄得一身泥,倒黴得嚎啕大哭,陶萄和莉莉笑他笑了半天,還是拉著他的手,大笑著跑個不停。
不想撒開她們的手。
想和她們一起長大,他又活下來了。
吃葡撻的時候,和全班同學一起分享虎皮卷的時候,和莉莉說:“如果我死了怎麼辦?”,莉莉吸著碎碎冰晃著腳丫說:“那不行啊,那我不是少一個好朋友了,那你為了我得活到一百歲。”的時候。
還有今天。
嗯,還有今天。
張家明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裡,看向窗外。
車窗外的樹影一晃一晃地往後退,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吹得他有點冷,但……爸爸肯定是為了省汽油,才不想開空調的,說了,他就會冒出來一堆他聽不懂的抱怨,掙錢有多麼辛苦,汽油有多貴之類的,說完才會關窗戶。
他不想聽了。
不過無所謂,天氣冷,可他肚子裡很暖和,也很飽。
真好,託漢堡和奶茶的福,他又能多活一天了。
這麼告訴自己,想著好朋友們……中午下了課,鋼琴老師家旁邊有一家很大的文具精品店,莉莉和陶萄最喜歡逛這種店了。他可以和爸爸藉口買筆,用零花錢給莉莉、陶萄和鬱巒挑些貼紙和書包掛件。
他偷偷地買,偷偷塞進書包裡帶回去。
爸爸不像媽媽那麼仔細,他只會說大道理,不會翻他書包。
這麼想著,張家明也慢慢地快樂起來。
張國棟開著車,車開出鎮子上了縣道,不過為他用餘光已經瞟了張家明七八回了,剛剛看他吃得那麼香,他也有點餓了。
主要是這漢堡的確有點香。
以前他陪小明去肯德基吃漢堡,都沒覺得有這麼香啊?
難道是因為這是剛炸好現做的漢堡?
小汽車開到了比較平直寬闊的路面,路上車也不多的時候,張國棟便單手握著方向盤,也拿了個漢堡吃,他拿的是肉餅的,一口咬下去,鹹鮮爆汁,他滿口都是肉香,嚼了又嚼,也是一吃一個不吱聲。
一個漢堡吃完,他也分外滿足地長長唿出一口氣。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為什麼每回上市裡都要吃漢堡了,確實還不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