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0頁

3,19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好的姐姐。”鬱巒專注地盯著筆盒裡的中華鉛筆,把有金色標誌的那一面一個個轉過來,且角度也要一致。

陶萄經常同情那些在鬱巒鉛筆盒裡站軍姿的鉛筆,他為了讓鉛筆放進鉛筆盒裡不會移位,竟然還在筆盒底部粘了一條雙面膠,把鉛筆一根根粘好……

他連橡皮也有講究,陶萄看到他收完鉛筆,把名叫“小黃”的橡皮妥帖地放進了筆盒的上層,並給小黃蓋上了一角衛生紙當被子。

和鉛筆不同,鬱巒對橡皮也有一種偏執的愛好。

他每一隻橡皮都有編號。

從二年級到現在,已經從小黃一號編到三十幾號了。

他還會給橡皮用圓珠筆畫兩隻豆豆眼,每次擦的時候,都會注意角度不要擦到橡皮的眼睛,直到給橡皮都擦出一個圓潤的腦袋。

當橡皮用得只剩一半,快要擦到眼睛後,他就不會再用那隻橡皮,會把那用得圓熘熘的橡皮塊收到專門的“橡皮退休所”去。

他有個皇冠曲奇的餅乾盒,就是專門用來收容退休橡皮的。

三年他已經攢了一盒子“小黃”了。

今天這位在他筆盒裡睡覺的“在職”小黃,應該是……陶萄認真回憶了一下,小黃三十三號吧……

最令陶萄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黃偉傑借了他的小黃31號,但是用完了沒有馬上還給他,他下課去討要的時候,橡皮已經不見了。

黃偉傑也不記得丟哪兒去了,和鬱巒一起找了整整一個課間都沒找到。

陶萄也滿地幫他找,也沒找著。

鬱巒那會兒還會捏手指,急得兩隻手相互捏,捏得滿手都是指甲印,堵在黃偉傑桌子旁邊不動彈,一臉焦躁不安。

黃偉傑沒當回事,不就一塊破橡皮嗎?只是鬱巒那表情都快哭了,他也實在沒轍,只好撓撓頭說:“我去小賣部買一個賠給你吧。”

“不要。”買來的也不是小黃31號,鬱巒搖搖頭,又站了一會兒,就垂頭喪氣地回了自己座位,後來連上數學課都沒精神了,趴在桌上緬懷著逝去的小黃。

後來值日時,竟被鬱巒發現它躺在笤帚畚斗堆裡,但小黃31號已經沾滿垃圾,髒兮兮的了。

鬱巒把小黃擦了又擦,還是擦不乾淨,只好讓他提前退休了。

於是他的餅乾盒裡就多出了一隻頭不夠圓的髒橡皮,這對他來說簡直是秩序崩塌了一角,他把它放進去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重複了不知多少次,最終還是皺著臉把它放進去了,按編號排好。

不然它就無家可歸了,最可怕的是編號會缺少一個,那對他而言簡直是秩序的全面崩塌,他抱著餅乾盒子運氣平衡了半天,最終決定還是忍受小黃31號的特殊。

從此之後,他就再也不肯借給黃偉傑橡皮。

那件事情後,陶萄每次看到他給小黃不知幾號蓋被子都會想笑。

十分鐘後,鬱巒終於收拾好了他的所有文具,他書包裡的書本早已經按照語數英思想品德美術音樂的順序一本本裝好了。而他的筆盒永遠是放在第二格小袋的,前頭的小袋裝跳繩,左側袋裝雨傘,右側袋裝水壺。

外面天越來越黑了,天上雲層聚集,雷聲在雲層裡隱隱滾動,還起風了,陶萄和鬱巒趕忙跑著回家。

最近天氣預報好像說會來一個早颱風,不過才十三四級,陶廣志還很高興:“哇太好了,落大雨颳大風,可以涼快一點了。”

當然也是因為下雨天客人少,他又可以躺在搖椅上晃一天了。

今天果然如他期盼著的,才剛跑出校門口,就落大雨了。

很大顆的雨滴落在地上,在被太陽烤得燙燙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沒一會兒那些圓點就迅速擴大,連成一片,還升騰起一股潮熱的雨水味道,很難形容,又很熟悉。

夏天的雨好像落下來便是熱的,還有一股水泥地板味。

很快天上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線了。

兩人跑過學校門前那棵大榕樹時,一陣風突然吹過來,吹得榕樹的鬚根亂飛,陶萄和鬱巒其實都有帶傘,但這種大風大雨的天氣拿傘無濟於事,傘還會被風吹翻,還不如跑快點。

兩人只好先就近縮在一家沒開店的彩票店門口躲雨。

門前的雨棚很狹窄,兩人緊緊挨著,後背也緊緊地靠在卷閘門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鬱巒呆滯的眼神裡,整個街道都變成一片灰白,連對面的店鋪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匯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鬱巒對視一眼,只好等著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經打溼了,露出一點點裡面的小背心肩帶,她低頭看了看,把自己已經跑得往下掉的馬尾順到前頭來,默默遮住。

這是鬱阿姨給她的小背心。

雖然她還沒有開始發育,隨著長高,陶萄體重卻沒大幅增長,一米五才六十幾斤,瘦得像個排骨,但鬱阿姨卻還是細心地提前給她準備。

莉莉發育得比她早,或許鬱阿姨是聽羅老師說的吧?

但這件事對陶萄而言,卻有不同的意義。

陶廣志是個好爸爸,但他對女孩兒的成長也有很多不懂的細節,陶萄上輩子是六年級時,穿短袖時自己發現胸部輪廓有一點點明顯,上體育課時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問過饒莉莉,才放學自己偷偷去買的小背心。

那時,她站在百貨店門口都覺得滿心羞恥,遠遠看到店裡看店的是男老闆,又連忙假裝路過跑走,從街頭繞到街尾,又返回去一連去了好幾次,直到老闆娘出來,她才鼓起勇氣進去。

買小背心那天的糾結、忐忑、羞恥與不安,她至今都還記得。

這次她沒有再經歷這一切了,鬱阿姨什麼都沒說,她早上起來看到床頭疊著兩件洗淨晾曬過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著這件事發呆,面前卻伸過來鬱巒拎著衣服的手。

她轉頭看去,鬱巒從書包裡拿出了一件乾淨的短袖校服,遞給了她。

自從有一次黃偉傑把小人書帶來學校看,還在食堂邊吃飯邊看,看得噴笑,飯渣子菜葉子噴了鬱巒一胸口後,他就每天都會多帶一件衣服來上學。

“姐姐。”他笨拙地做了個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勢。

“謝咯。”陶萄老臉微微一紅,接過來,剛剛她的小動作被他發現了。

鬱巒笑笑,又仰頭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還大不大,心裡琢磨著,雨小一點就衝過去得了。

“姐姐,你會不會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這是她應該會的嗎?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羅老師說,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們跑步的速度還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沒辦法趕過雨的。”鬱巒說。

哦,那還是不衝出去了。

陶萄乾笑著撓頭:“……你們都已經學到這種程度啦?”

雖然她每天都跟著上奧數,但天可憐見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經上到哪裡了。

鬱巒搖搖頭:“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課盯著天空看了十幾分鍾,羅老師很生氣,問我在幹什麼。”

陶萄忍笑:“羅老師對你也是又愛又恨。”

說著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驚:“咱們是不是又要去比賽了?”

鬱巒點點頭。

鬱巒和張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後一年小學奧數競賽了,兩人一個在預賽卡了三年,一個在市級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著突破。

當然這和陶萄沒啥關係,不過她是芋頭的專職小家長。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啊!”

鬱巒其實不太喜歡去市裡比賽,每年市裡的比賽學校都不同,離開熟悉的環境,全世界在他眼裡都會變得扭曲變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從去年開始去比賽,雖然姐姐陪著他,他晚上就得和張家明一塊兒住了,姐姐和媽媽也說,他不能一直當小孩兒,總要長大。

他也願意長大,長大他會長高,也會長力氣,就能好好保護姐姐了。

可他討厭和姐姐分開。

就沒有又能長大又不用和姐姐分開的辦法嗎?他深深地思考了起來,默默蹭過去,把腦袋垂到陶萄肩頭。

“啊臭芋頭,熱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遠處卻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揹著包,舉著一把被吹得朝天反捲的傘,啊啊啊叫著衝到了陶萄和鬱巒躲雨的這個雨棚。

姐弟倆呆了呆,連忙往旁邊讓了讓。

那女孩兒已經淋得渾身溼透,連包都在滴水,正彎腰把運動鞋裡的水倒出來,她脖子上掛著一個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無意間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編輯部。

實習編輯,邊小雨。

邊小雨把溼透的頭髮往旁邊一甩,又把溼噠噠的鞋套回去,一抬頭也看到旁邊兩個小學生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她倒是很瀟灑,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興致高漲地拿出一張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宣傳單,問陶萄和鬱巒: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