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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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洞之外碧海藍天,一行白鷺掠過雲間。百里貅其實並不需要睡覺,他只是需要一夜時間來修復破損的身體。她睡著後識海里的一切也都睡去,風緩雲輕越顯寧靜,他躺在花叢裡便也覺睏意襲來,慢慢閉上眼睛。
大約是受傷太重,身體內部破損得厲害,肆虐的魔氣影響到他神識的穩定,竟將一縷痛苦透過共感的識海傳給了傅杳杳。
睡得正香的傅杳杳瞬間就被疼醒了,只覺有無數把手術刀在來回切割她的五臟六腑,全身肌膚都被薄薄的刀片片了下來,疼得她眼淚直飆。
她立刻意識到是識海里的大魔頭出了問題。進去一看,被花叢掩映的百里貅果然溢位絲絲縷縷的黑氣,像被吞噬一般。
怎麼會這麼痛啊……
原來他每日經受的,就是這樣令人發瘋的痛苦嗎?
傅杳杳蹲在他身邊,伸出雙手調動靈力去壓制他體內的那些魔氣,雖然這麼點靈力於他而言就像泥牛入海,起不到半分作用,但她還是想幫他做點什麼。
黑氣像一張細網逐漸將她覆蓋,就是一個愣神的功夫,等傅杳杳察覺的時候,她已經被拉進一個陌生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鐵籠,四周都有法陣加持,散發著令人畏懼的紅光。而鐵籠之中,竟關著一名女子和一隻可怕的妖獸。空氣中漂浮著若有若無的奇香,本來匍匐在地的妖獸勐地睜開眼睛,急急氣喘,朝女子步步緊逼。
女子披頭散髮,驚惶逃竄,撲向鐵籠的邊緣,又被法陣狠狠彈回去。傅杳杳彷彿看見鐵籠之外站著幾位修士,他們衣衫整潔,仙風道骨,明明是正道人士的裝束,神情卻有種近乎冷血的期待,無動於衷看著妖獸將女子按在爪下,撕碎了她的衣裙。
慘叫一聲大過一聲,傅杳杳幾乎聽出淚來,幾次衝過去想阻止這場毫無人性的欺辱。可這不過是一幕回溯的遙遠記憶罷了,她只能像一陣風穿過女子殘破凌亂的身體,眼睜睜看著她被妖獸折辱。
她感受到絕望的恨意和痛苦,那道淒厲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我絕不會放過你們,我要整個修仙界為此付出代價!”
那股沖天怨念像永不消散的風,永遠在這片天地盤旋。
傅杳杳看到一個發戴金玲手持佩劍的少女站在仙試擂臺上,風華絕代無人能及。她曾是修仙界的天之驕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天下無人不傾慕她的風采。可最終她被騙進了鐵籠,她本該璀璨的一生就在此處畫上了慘烈的句號。
最後一幕是女子披頭散髮坐在角落,她的小腹日漸隆起,可她不哭不鬧,只一動不動看著自己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的肚子,抬頭時,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傅杳杳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和百里貅八分相像的臉。
她是誰?是百里貅的……孃親嗎?
神識一陣波動,百里貅終於醒了過來,傅杳杳瞬間被強大的威壓彈了出去,一屁股摔回花海里。他一旦清醒,周身縈繞的黑氣立刻消失不見,整個人看上去風輕雲淡毫髮無傷,要不是傅杳杳體驗了一回他的痛感,壓根看不出他正在經歷何種痛苦。
百里貅揉了揉眉心坐起來:“以後看到我這樣,不要靠過來。我若控制不住誤傷了你的神識,你會比現在更蠢。”
傅杳杳也顧不上他又罵自己的蠢了,“那是誰?”
百里貅是妖人,他是妖獸和人生下的孩子,結合回溯記憶中的那一幕,傅杳杳幾乎可以確定,那名女子就是百里貅的孃親。她本以為會在他臉上看到同樣的痛苦與仇恨,可當她問起,他的神情竟然格外平靜。
“你說穆音?”
原來她叫穆音。
百里貅說:“是生下我的那個人。”
“她怎麼……”傅杳杳說了三個字,難以再問下去。她覺得難受,不想再問了。
百里貅卻自顧說起來:“她生下我後就死了,死之前,把她所有的記憶都封進了我的識海。那些人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像養野獸一樣養著我,其實我什麼都知道。我每長大一天,穆音的記憶就會解封一寸。我看到了她所有的遭遇,也透過她的記憶瞭解了這個世界。”
她把她的仇恨、憤怒、不甘、屈辱,通通刻入了他的識海。他自出生便被囚禁在陣法之中,日日經受魔氣淬體的折磨,而他的靈魂也一刻都不得安寧,穆音那道印記讓他一時一刻也無法擺脫這洶湧恨意。
她希望這個孩子能替她報仇,血洗整個修仙界。但她一點也不愛這個孩子。她怨恨他,憎惡他,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她最後只能依靠他。
她把他帶到這個世上,留給他的,只有滔天的仇恨。
百里貅說完,突然很奇怪地看著她:“你為什麼難過?”
有關穆音的事,傅杳知道,歸元宗的每一任掌門和長老知道,參與這件事的仙門領袖也知道。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陣前看看他。看他是否如他們預想的那般好好長大,長成一個完美的陣眼,為他們所用。
有時候,他會聽到他們談起穆音。
他們以為他聽不懂人話。是啊,一個剛出生就被丟進陣眼的怪物,和一隻野獸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們旁若無人地談起曾經那位天之驕女,言語間不乏遺憾。
可百里貅只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無盡的貪婪與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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