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她靠在窗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恨自己的敏感,恨自己的自卑,恨自己明明那麼喜歡章佳函,卻總是因為自己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一次次掃她的興,一次次把她推遠。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的水聲停了。門被開啟,章佳函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溼漉漉的,用毛巾擦著,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髮梢的水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洗完澡就撲到柯浠若懷裡,抱著她膩歪,跟她撒嬌,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只是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上去,背對著柯浠若,拿起床頭的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柯浠若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她知道,章佳函是真的生氣了。
她默默拿起自己的睡衣,走進了浴室。熱水從花灑裡噴出來,淋在身上,暖暖的,卻衝不散心裡的寒意。她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任由熱水混著眼淚往下流,直到水漸漸變涼,才關掉花灑,擦乾身體,穿上自己的純棉睡衣,走了出去。
房間裡的大燈已經關了,只剩下床頭的一盞小夜燈,發出淡淡的暖光,剛好能看清房間裡的輪廓。章佳函還躺在床上,背對著她,手機螢幕還亮著,可柯浠若看得出來,她根本就沒在看,只是拿著手機,假裝在刷。
柯浠若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腳步像灌了鉛一樣,重得抬不起來。她想走過去,躺到她身邊,抱著她,跟她道歉,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自己不是故意掃她的興,只是太自卑了,太怕配不上她了。
可她的驕傲,她的自尊心,讓她怎麼也邁不開那幾步路。最終,她還是沒有走到床邊,而是轉身走到了靠窗的藤椅上,坐了下來,拿起自己的手機,把螢幕亮度調到最暗,假裝在刷著什麼。其實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看不清螢幕上的字。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溪水潺潺流動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藤椅上,隔著短短几米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條跨不過去的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時鐘走到了十二點。
章佳函躺在床上,手機早就滑到了一邊。她閉著眼睛,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心裡的委屈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她忙了一個月,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練舞練到腳磨破,唱歌唱到嗓子充血,好不容易求來的兩天假期,推掉了好幾個商務,只想和柯浠若安安靜靜待兩天,只想給她一個開心的旅行。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怕她累,怕她不習慣,怕她不開心,怕她被人認出來有壓力,選了最偏僻的小鎮,最好的酒店,記著她所有的喜好,可結果呢?柯浠若全程興致不高,現在連床都不肯跟她一起躺,連一句軟話,一個擁抱,都不肯給她。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紅得厲害,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打溼了枕巾。她不是想跟柯浠若冷戰,她只是想讓她哄哄自己。哪怕只是走過來,抱她一下,說一句“對不起”,她就會立刻翻過身抱住她,跟她說沒關係,跟她說她有多愛她。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了,勐地翻過身,面向藤椅的方向,看著黑暗裡,柯浠若坐在那裡的單薄背影,聲音帶著哽咽,還有點彆扭的、藏不住的委屈,輕輕開口,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柯浠若,你就不能過來,哄哄我嗎?”
第42章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滿室的寂靜,也刺破了柯浠若繃了一整晚的偽裝。
她坐在藤椅上,身體瞬間僵住,握著手機的指尖勐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她泛紅的眼眶,和順著臉頰滑落的眼淚。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想過去,想立刻撲到章佳函懷裡,抱著她道歉,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自己有多喜歡她。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還有攢了一天的自卑與難堪,像一道無形的門檻,橫在她和床之間,讓她怎麼也邁不開那幾步路。
床上的人等了許久,沒等到她起身的動靜,也沒等到她一句軟話。章佳函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淚,聲音裡的哽咽更重了些,帶著藏了很久的、連自己都不敢直面的不安,一字一句地,輕輕飄在黑暗裡。
“浠若,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是懂事的,永遠都是照顧你的那一個,永遠都不會鬧脾氣,不會吃醋,不會任性?”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嚇到藤椅上的人,又帶著壓不住的委屈。
“我也想向你撒嬌,也想在你晚歸的時候鬧著讓你給我帶夜宵,也想在你給別的小朋友上課的時候吃醋,想佔有你所有的時間,想讓你眼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想在你掃我興的時候,跟你吵架,跟你鬧,跟你說我不開心。”
她頓了頓,眼淚又掉了下來,打溼了枕巾,聲音裡帶著點抖,像個怕被丟掉的小朋友。
“可我不敢。我怕我作了,鬧了,你不會來哄我。我怕我任性一次,就把你推開了。我知道你心裡有好多事,好多壓力,我怕我再給你添亂,怕你覺得我不懂事,怕你……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不是想讓你覺得我們之間有差距,是我只想讓你能輕輕鬆鬆的,什麼都不用想,只要開開心心地跟我待兩天。我記著你所有的喜好,不是想讓你有負擔,是我只要一想到你,這些事就自然而然地記在心裡了。”
“可浠若,我今天真的很委屈。”
柯浠若坐在藤椅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一片模煳的水漬。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這個永遠把她護在身後、永遠溫柔妥帖的人,心裡藏著這麼多的不安和小心翼翼。
她以為只有自己在這段感情裡如履薄冰,怕配不上她,怕拖她後腿,怕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可原來,章佳函也在怕,怕她不開心,怕她有壓力,怕自己的喜歡會變成她的負擔,怕自己一點點的任性,就會把她推開。
心裡的愧疚、心疼、自責,還有攢了一天的自卑與酸澀,全部攪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想開口,想說話,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可喉嚨像被哽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細碎的、壓抑的氣音,連一句完整的“對不起”都說不出來。
她還是彆扭地坐在那裡,沒有起身。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靠近,所有的偽裝都會崩塌,怕自己會在她面前哭得一塌煳塗,怕把自己那些不堪的、陰暗的自卑,全都攤開在她面前。
章佳函又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溪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還是沒等到柯浠若的動靜,甚至連一句回應都沒有。
她心裡的那點期待,一點點涼了下去,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失落。她不想跟柯浠若吵架,從來都不想。她怕話說重了,會戳到她的痛處,怕兩個人僵在這裡,連最後一點緩和的餘地都沒有。
她輕輕吸了口氣,抹掉臉上的淚,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黑暗裡,她的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只是摸索著拿起搭在床尾的薄外套,抖開套在了身上。小鎮的深夜帶著溪水的潮氣,涼意很重,外套剛穿上,還帶著夜裡的涼。
她沒有看藤椅的方向,低著頭,踩著拖鞋往門口走。她不想逼柯浠若,也不想讓兩個人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繼續對著這尷尬又傷人的沉默。她只想出去透透氣,等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等天亮了,再好好跟她說話。
“你去哪?”
就在她的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終於傳來了柯浠若的聲音。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藏不住的慌亂和顫抖,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章佳函的動作頓住了,手還停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卻帶著藏不住的疲憊和委屈:“我去樓下透透氣,不吵你。”
柯浠若勐地抬頭,看向門口的身影。小夜燈的暖光剛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單薄的背影,還有微微聳動的肩膀。她下意識地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凌晨十二點半,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小鎮的深夜靜得可怕,風又涼,她一個人出去,怎麼能讓人放心。
那一瞬間,所有的彆扭、自尊心、不堪的自卑,全都碎得一乾二淨。她心裡只剩下慌,鋪天蓋地的慌,怕她就這麼走出去,怕她真的寒了心,怕她們之間這點好不容易偷來的溫柔,就這麼散在了這個深夜裡。
她幾乎是立刻從藤椅上站了起來,腳步踉蹌地衝了過去,在章佳函即將擰開門把手的前一秒,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的臉貼在章佳函的後背上,外套的布料帶著夜裡的涼意,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之下,她溫熱的體溫,還有她微微顫抖的身體。積攢了一整晚的眼淚,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她把臉埋在她的後背,哭得渾身發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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