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至拜劍山近千里的路，厲易朽與宋臨在大雨中走了一天兩夜。

  直至第三天清晨大雨停歇，才終於趕到拜劍山前。

  卻見拜劍山前的山頭插滿了天地盟旗幟，一個個天地盟教眾的身影正來回巡邏。

  “天地盟已經攻佔了拜劍山？”

  二人齊齊面色一變。

  不對。

  目光望去。

  一處處營帳搭在拜劍山外的山頭，氣氛嚴峻，戒備森嚴。

  厲易朽道：“他們好像只是圍困了這裡。”

  宋臨道：‘看來在我們出發前，天地盟已經提早佈置。魔師好深的算計……’

  幸運的是。

  楊承德等人得到宋臨的警示，早有準備。否則他們現在看到的可能就是一片廢墟了。

  厲易朽轉頭，道：“我們怎麼進去？”

  ‘難。’

  宋臨微微搖頭。

  以兩人現在的情況，一名神府境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太陽漸漸升起。

  一陣進攻的號角聲吹響。

  “殺！殺！”

  “今日覆滅拜劍山，魔師重重有賞！”

  “哈哈哈，讓我們掘了那楊天瑞的根……”

  一聲聲唿喊中，天地盟發起了新一輪的攻勢。

  隨後。

  拜劍山莊湧出一大批人，皆是楊氏一族的精銳。在一名老劍客的率領下，與天地盟展開激烈的征伐。

  三名天地盟神府境飛身而起。

  兩柄神劍自拜劍山莊中飛出。

  楊承德、楊承恩兄弟手持天麟、踏燕兩柄神劍，與三名神府展開大戰。

  一時間。

  拜劍山前遍地廝殺，血流滾滾。

  機會。

  宋臨正要動手，厲易朽忽然拉住了他。

  “看。”

  他用目光示意。

  宋臨順著厲易朽的視線看去，頓時發現一名身穿紫色華服的老者，手握金環，站在天地盟的陣營中間。

  他面色蒼白，似重傷未愈，身上自有一股氣勢攝人心魄。

  “公孫古勝！”

  宋臨目光一閃，下意識低下頭。

  下一刻。

  那老者果然轉頭向二人這邊看來。

  卻只看到一片空蕩蕩的山頭，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奇怪。”

  老者不由搖了搖頭。

  片刻後。

  宋臨與厲易朽已經換個了位置，繼續觀察。

  二人的面色都有些沉重。

  金陽手——公孫古勝。

  曾經的黑榜第二，紫金閣創始人，天下商會盟主。

  他在率領岷江眾勢力投誠天地盟後，一直未曾露面，傳聞朝暮崖之戰他的傷勢始終未愈。

  卻不想今日……竟出現在拜劍山。

  ‘師父，你現在有幾分把握。’宋臨盯著天地盟的陣營，問道。

  “一次機會。”

  厲易朽嘆氣道：“若能接近他，我有一次機會殺他。要試試嗎？”

  ‘不用。’

  宋臨連忙搖頭。

  萬軍從中取敵將首級？

  不說公孫古勝恢復了幾分實力，單是那無數天地盟教眾，就夠二人喝一壺的了。

  他不能讓厲易朽冒險。

  便在此時。

  場中的戰鬥又發生了變化。

  楊承恩畢竟是剛剛晉升神府，實力不濟，混戰中率先被一腳踢在後腰上。那傷人的神府身法詭異，乃是江湖中鮮少的腿功好手。

  這樣的功夫在神府陰陽境之上，人人都能浮空時，自是十分吃虧。

  但用來對付其下的人，卻往往能收穫奇效。

  “可惡！”

  楊承恩退出戰場，楊承德失去助力，頓時陷入三人圍攻。

  老劍客想要伸出援手，卻被一眾天地盟教眾阻攔，一時不知如何抉擇。

  他若去幫楊承德，數量遠遜於天地盟的拜劍山子弟，恐怕要損失慘重。

  若是繼續堅守。

  一旦楊承德不敵，拜劍山的敗亡也是遲早的事。

  “何時動手。”

  厲易朽看向宋臨，同樣將選擇交給了這個素來有主意的徒弟。

  ‘……’宋臨卻陷入遲疑。

  是眼睜睜看著大伯、父親身死，還是讓師父為自己的家人冒險？

  從厲易朽第二次落敗。

  從前日他經歷真正的絕情渡開始，他們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彷彿充滿了抉擇。

  宋臨閉上眼睛，緊緊握著拳頭。

  熟悉的無力感，讓他彷彿回到了當初的綠柳堤上。

  許久。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楊承德的慘哼。

  宋臨勐然睜開眼睛。

  竟是公孫古勝突然擲出一枚金環，偷襲砸在楊承德背上。他腳步踉蹌，在三人的夾攻下愈發危險。

  “大哥。”

  楊承恩見狀，不顧自身的傷勢，拼命相助。

  便在這時。

  公孫古勝抬手擲出了第二枚金環。

  “來不及！”

  厲易朽身影一動。

  忽然。

  “小心！”一聲厲喝自數百米外的樹林傳來。

  下一刻。

  一道神府劍光自樹林中唿嘯而出。

  仿若蛟龍穿越數百米，一劍洞穿臨空而至的金環。

  一名滿身正氣，臉龐方正的中年人自樹林中躍出，身形浮空，徑直一劍攻向公孫古勝。

  “萬兄！”

  楊承德大喜。

  “劍宗——萬宗生。”公孫古勝面色陰沉，手中金環忽然化作一片幻影，叮叮噹噹，與漫天劍影交織不停。

  好機會！

  宋臨勐然轉頭，‘師父，上！’

    唿——

  一道龐大身影閃電般從身邊衝出。

  是蹄燕駒。

  它暴躁長嘶，揹著厲易朽徑直闖入戰場。

  “誰？”

  眾人紛紛回頭。

  頓見一名面容俊美、邪異的男子騎在馬背上，一手持著長戟，一手懷抱一個氣息全無的女人。

  “邪靈——厲易朽！”

  “快散開！”

  人群下意識分散，目視那馬匹穿堂而過。

  人的名，樹的影。

  面對這個唯一在魔師手中逃脫兩次的男人，沒有人敢直面那一柄長戟的鋒芒。

  “厲易朽。”

  公孫古勝心神大震，逃跑的念頭幾乎就要付諸行動。

  忽然。

  他發現厲易朽身上氣息混亂，衣襟沾染片片血跡，竟連騰空都做不到。

  “他受了重傷！”

  公孫古勝面露狂喜。

  機會！

  這或許是自己這輩子，復仇的唯一機會。

  “滾開！”

  金環橫空，化作一輪大日，硬生生頂開萬宗生的劍勢。公孫古勝騰空而起，竟主動朝厲易朽殺去。

  這個奪走自己黑榜第二名號的男人，這讓自己身敗名裂的男人，今日必須死！

  嗡——長戟劃破長空。

  叮叮叮~~~一枚枚金環化作大日，極速旋轉，竟硬生生‘吃’下了那長戟。

  “哼。”

  厲易朽沉哼一聲，歲月長戟陡然震顫。

  “不好！”

  公孫古勝面色大變。

  身前大日驟然爆開，化作無數金環亂飛。霎時一點寒芒破空，以摧古拉朽之勢穿過公孫古勝的身軀。

  “呃……”

  公孫古勝愣在當空。

  目光對上了一雙漆黑似海眸子。

  厲易朽邪異俊美的臉龐微仰，眉眼陡然劃過凜然殺意。

  “不——萬”

  轟！

  身軀四分五裂。

  一代黑榜高手，商道奇才，紫金閣主公孫古勝殞命拜劍山前。

  “誰敢阻我！”

  馬蹄飛踏，厲易朽高舉歲月長戟，初晨的陽光照在冰冷的戟鋒上，映出點點猩紅血液。

  靜。

  整個戰場安靜了下來。

  而後。

  一眾天地盟教眾默契後退，三名神府高手亦是如此，一直退至千米之外的山頭，才停住腳步。

  依然沉默。

  這個與魔師對手的男人，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哪怕深受重創，他也有一戟擊殺曾經黑榜第二的實力。

  這樣的人。

  誰有勇氣對他出手？

  誰敢賭他還能不能揮出第二下？

  “走。”

  宋臨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站在場中，扶起重傷的父親楊承恩，與幾人一起進入拜劍山。

  天地盟的教眾沒有再追。

  三名神府望著公孫古勝的碎屍，面色難看至極。

  ——

  “咳咳~~”

  楊承恩、楊承德剛進入山莊內，便忍不住吐血。宋臨卻沒時間關注他們，一步上前，趕在萬宗生之前扶住倒下的厲易朽。

  此時此刻。

  這雄偉如山的男人，竟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這……”

  萬宗生愣在原地，伸出的手，一時不知是該收回還是如何。

  “多謝萬兄相助。”

  厲易朽緩了口氣，轉頭對他道。

  “你我兄弟，說這些做什麼？”

  萬宗生搖頭，“不過……你這徒弟似乎有些防備我。”

  “……”

  宋臨沒說話，一手抱起慕傾城的屍首，一手攙著厲易朽向莊內走去。

  他本是個啞巴。

  偶爾裝聾作啞一下，也是應該的。

  在這個時候哪怕是剛剛拯救拜劍山的萬宗生，厲易朽唯一的朋友，他也不能相信了。

  “萬兄……”

  厲易朽轉頭露出一個抱歉的神色。

  片刻後。

  眾人散去，宋臨獨自給厲易朽療傷。

  他割開自己的手腕，強硬地將厲易朽按在床上，將鮮血喂入他口中。

  “伱……”

  少頃。

  厲易朽面色好轉了一些。

  他起身看著桌上的療傷藥，又看了看慕希夷給他們了龍形靈芝。

  ‘我的血……是世上最好的療傷藥。’

  宋臨默默地寫道。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厲易朽微微搖頭。

  宋臨沉默片刻，寫道：‘這個時候，我誰也不能相信。’

  他竟連拜劍山給的藥，都不信任了。

  因為拜劍山漫漫數千人，難免混進幾個奸細。

  這點厲易朽理解。

  但……

  厲易朽深吸一口氣：“萬兄是厲某此生，唯一的朋友。”

  宋臨道：‘但他卻從黑水洋回來了。’

  厲易朽道：“也許，他是關心我。而且……”

  ‘而且他還救了拜劍山，而且他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強援。但是，師父。連慕希夷都能是正月初一，他難道就不能是二月初二，三月初三？’

  ‘在這個時候，除了我自己，我誰也不能信，誰也不敢信。’

  厲易朽對上宋臨堅定的目光。

  許久。

  緩緩低頭。

  徒弟……終究是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