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面容醇厚溫和的男子，出現在宋臨眼前。

韓.退之？

宋臨驀然一怔，頓時無數記憶、畫面一一浮現眼前。

【天命難改，生死由心。】

【第四世，你一心向道，堪破執迷。修行十三載，踏平坎坷，成就大道，凝聚一品劍道金身——六元庚金風雷麒麟劍身。】

【仙路開，大道生。】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你逆天而行，寸芒破空，遁入劍崖玄峰。劍君嘆之惜之，收為關門弟子，為劍崖玄峰真傳第八。】

【然則。】

【你耗盡潛力，大道有缺，終得天衍四九之數，金身自一品跌落九品。整日渾渾噩噩不知人事，成為東臨仙崖有名的痴種。】

【眨眼三年。】

【在大師兄韓退之的照料下，你漸有一絲康復之象。】

【而此時的東臨大地，早已傳遍你的故事。眾人贊之、嘆之，無比惋惜。一個天生的仙體道胎，就這麼廢了——劍折心殘。】

【許多人都認為，就算你能恢復，今後也不過一個廢人。四十九之數的靈根，此生再無希望……】

【三年過去。】

【酒仙李氏、東臨仙崖嘗試了無數種方法，耗費海量靈丹妙藥，終於決定放棄。】

【爾後。】

【李淳靈在族中地位一落千丈。】

【心灰意冷之下，他整日酗酒消愁，對宋氏更是沒有好臉色。】

【終於這一天，他也放棄了希望。催促宋家，儘早履行婚事。】

【這一議案在李氏快速透過，而後傳至宋家。】

【十六歲的宋玉顏，就這般被送往東臨仙崖，履行婚約，嫁給一個——廢人。】

【縱然有萬般不願。】

【可你仍是酒仙李氏之子，劍君傳人。乃世上一等一尊貴的身份。】

【沒有人能違抗這個決定。】

“師……兄？”

宋臨呆呆望著韓退之。

實則九成的心神，都落在輪迴命盤的文字上。

然而。

此刻他的大腦彷佛已經僵化，如一塊經歷千萬年歲月，頑固不化的青石、金鐵，一個念頭似都要轉上許久。

那繁雜的資訊，他根本難以消化。

只知道自己……似乎廢了。

奮盡四世之力，將所有心神、六大靈根融為一縷寸芒，徹底耗盡了他的潛力。

“是我，是我，我是你大師兄，韓退之！你終於認得人了！”

韓退之聞言，頓時喜笑顏開。

三年。

這孩子一個念頭轉了三年，總算是破開迷障，有了些許恢復的希望。

“我……”

宋臨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

然而雙眼依舊一片茫然，似一個痴痴傻傻的呆子。

“你現在心神孱弱，不要多想，好好修行。來，喝了這碗安神湯。”

韓退之扶起宋臨，將一碗看似清水的湯放在他嘴巴。

“啊……”

宋臨傻傻張嘴，一縷縷清泉自嘴角漏了下去。

“唉~~”

韓退之見狀不由嘆了口氣，目光憐惜。

他這個小師弟，實在太執著、太決絕了。當初若是稍稍退讓半步，也不至於如此下場。

“師……”

喝完湯藥，宋臨再度看向韓退之，忽然腦中一陣刺痛。

剛才所思所想的一切，頃刻忘了個一乾二淨。甚至連輪迴命盤上的資訊，都一點點隱去。

那一碗安神湯，有問題！

“睡吧，睡吧。”

韓退之扶著宋臨躺下，目光落在那碗‘安神湯’上，“忘痴、忘己，太上忘情……我喝了無數碗忘情之水，始終無法修成那無情劍。”

“若有你這樣的一顆心，或許早就成了吧？”

這一刻。

韓退之的眼神有些許羨慕，也有些許愧疚。

羨慕的是宋臨的道心。

愧疚的是師尊的苦心栽培。

他已經修了八百年劍道，卻始終無法堪破那最後一關桎梏，得成真正的劍仙。反而讓後來入門的幾位師弟超越了。

“但若我也陷入如此痴劫，真能破開層層迷霧嗎？”

韓退之不知道。

幽幽一嘆，轉身出了洞府。

“大師兄。”

大門旁，一名青年斜靠崖壁，雙手抱胸，淡淡地道：“酒仙李氏傳來訊息，讓小師弟儘早成婚，以誕下後代子嗣。”

“斷師弟。”

韓退之點了點頭，問道：“那宋家的女兒，可曾送往仙崖？”

“大概已經上路了。”

劍崖玄峰第四真傳斷元肆隨意點頭。

“那便好。”

韓退之無奈嘆氣。

也不知將來有一天，小師弟若真正醒來，面對這樣的局面會有何反應。

這時。

斷元肆目光灼灼看著韓退之，面露不解：“大師兄，你為何堅持不讓那小子離開？”

“這是師尊的意思。”

韓退之道。

“切。”

斷元肆根本不信。

劍君避世化劍，隔絕六識，早已不見仙凡多年。那一日出現在劍崖上的幻影，也不過是他殘留的一縷劍靈。

除了那一道模煳的收徒旨意，根本無法、也不會清晰傳遞指令。

什麼劍君的意思，根本就是韓退之的意思。

他就想護著這李尋歡。

“你啊，修行了五百年，還是這般毛躁。”韓退之莞爾一笑，手指在斷元肆眉心一點。

“大師兄，我已不是小孩了！”

斷元肆不滿地道。

然而他的修為明明早已超越韓退之，卻一點躲閃的意願都沒有。

“去吧，好好修行。”

韓退之微微搖頭，叮囑道：“掌教真人說過，將來必有一場大劫。我們得做些準備。”

說罷。

身形化作一縷劍光遁入天穹，直往山巔而去。

“天命人已在劍崖玄峰，有什麼好怕的。”

斷元肆嘀咕一聲。

隨即看了看宋臨所在的洞府，不滿地踢了踢腳，“切，這小子……真不知道師尊為什麼要收他。”

宋臨已是一個廢人。

東臨劍君為何還要收他為徒呢？

沒有人知曉。

哪怕是東臨掌教真人，也始終不解其意。

昏沉之中，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宋臨再一次醒來。

“我這是……在哪？”

他呆呆看著頭頂，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才說出這一句話。

而後。

一個熟悉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醒了？我就知道，你差不多這時候會醒。”

韓退之滿意點了點頭，對‘忘情水’度量的把握十分滿意。

“嗯，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宋臨茫然地看著他。

忽然。

腦中升起一個念頭：他……是……誰？

過了許久。

當宋臨回過神，人已走在了劍崖玄峰的山道上。

“師……兄？”

宋臨十分緩慢地開口。

他終於認出了，身邊的人就是熟悉的韓退之。“哎~”

韓退之欣然答應一聲。

青山綠水，風景如畫。

七千年前的劍崖玄峰，似比後世多了一縷仙氣。生靈悠然自得，連空氣中的風都帶著一縷自在。地貌、建築也與後世完全不同。

這一日。

韓退之帶著宋臨在山上逛了一圈，認識了許多人。

可惜。

他一個名字也沒記住。

“對了，你的未婚妻，已經在來東臨仙崖的路上。好好準備，成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將宋臨送回洞府。

離去之前，韓退之似忽然想起，對他說了一句。

嘭~~

府門關上。

宋臨靜靜坐在床邊，喃喃自語：“成親？”

而後。

他的語速忽然加快。

“劍崖七子……奇怪，為什麼八個人，只有七個？少了一個人，少了誰？啊——”

忽然一聲痛苦的大吼。

宋臨抱著腦袋倒在床上，直接昏厥過去。

腦海之中。

輪迴命盤忽然自動浮現一段奇特的資訊。

【真焉假焉，玉顏虛顏。】

【你帶來了四位天命人入世，此生便註定將與他們有所交集。】

【痴劫之中。】

【那流落凡塵的第四位天命之人，在命運的指引下，正漸漸向你靠近。】

——

東陽府，迎春閣。

一名衣著樸素的女子，正為身前一名容貌豔麗、媚態十足的藝伎作畫。

一筆筆落下。

一副生動的美人思春圖，便呈現紙上。

“柳眉姐姐，畫好了，你看看。”

樸素女子小心吹了吹畫上的墨漬。

“不錯，不錯。阿顏，你的畫技越來越好了！”

藝伎柳眉上前一看，頓時讚歎。

“承惠，五十文銅板。”名為阿顏的女子笑嘻嘻伸出手。

“哈哈哈，這西郊的畫師，就你最便宜，畫的最好。姐姐今天開心，給你六十個銅板。”柳眉隨手抓出一把銅板。

少女阿顏認真數出五十枚，將剩下的推了回去。

“我只取自己應得的。”

“你啊……”

柳眉捂嘴嬌笑，“對了，你在找你姐姐嗎？”

“嗯呢。”

“找了這麼多年，你啊你，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

與此同時。

滄州，宋家。

“哥，我不想嫁給那個廢人，你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

密室之內。

十六歲的宋玉顏，正與大房嫡子宋澤卿面面對坐著。

“妹妹，這是李氏的意志，我們無法違抗。”

“可是……”

宋玉顏神色一急。

“沒有什麼可是！”宋澤卿大喝一聲，見宋玉顏怔在原地，不由聲音一緩，“好妹子，你不要擔心。如今那李尋歡已是廢人一個，痴痴傻傻，他動不了你的。”

“李氏那邊我們不指望了，可劍崖玄峰……”

他英俊的面容，閃過一絲渴望。

“只要你去了劍崖玄峰，好好哄著那傻子，將來無數資源、功法，唾手可得。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家族想想啊！”

“我宋氏一族崛起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他目光灼灼，看著滿臉迷茫的宋玉顏。

“可我是……”

“聽話，乖，哥哥會一輩子護著你的。”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臂，將宋玉顏摟入懷中。

“哥~~”

宋玉顏目光漸漸迷惘，喃喃地道：“可是我……懷孕了。”

“什麼？”

宋澤卿驀然起身，冷冷瞪著身前的女子。

“宋玉顏，你真是扯謊。為了不去東臨仙崖，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我……”

“好了，以後這種事不要再提，更不許讓任何人知道。否則——”

宋澤卿冷哼一聲，鐵青著臉轉身離開密室。

“扯謊？”

宋玉顏坐著原地，怔怔半晌。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怨恨。

宋澤卿。

這一切還不是你造成的！

以為酒仙李氏一定會退婚，心生怨恨之下，連自己的親妹妹都……

“現在你後悔了嗎？呵呵呵，哈哈哈……晚了，宋澤卿，我一定會生下這個孩子。從三年前你找回我開始，就註定了，我們一定……會有一個孩子。”

宋玉顏溫柔撫摸著肚子，一雙眸子瘋狂、怨恨、痴纏，萬分複雜。

夜色漸深。

迎春閣邊上，一座破敗的民宅內。

少女阿顏正認真作畫。

畫中的女子面容姣好，頭髮凌亂，卻是與她有幾分相似。

忽然。

一枚紙團從視窗落在地上。

“誰？”

少女一臉警惕，片刻後見沒有動靜，撿起地上的紙團敞開。

【想找你姐姐嗎？今夜子時，來城外虛顏閣。】

東臨仙崖。

宋臨雙眸緊閉，彷佛在做一場噩夢。

輪迴命盤上的文字，化作一幕幕真實、殘缺的畫面，映入他的腦海。

【宋氏嫡女，珠胎暗結。為生孽子，尋人換面。】

【少女阿顏，為救義姐。虛顏入劫，代嫁劍崖。】

【命運天定，造化弄人。】

【一名最普通的凡俗女子，在天命的捉弄下，被五世之劍選中了。這一門忘痴、忘心、忘身、忘骨、忘靈的絕世妙法，找到了最適合的人。】

【有些人，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而有些人，卻願為了天下，佈局萬年。】

“滾！”

劍崖玄峰，宋臨驀然睜開眼睛。

瘋瘋癲癲地大吼：“狗屁！你在說什麼狗屁！什麼一萬年太久，什麼萬年佈局……我不懂，我不信！”

“滾！從我的腦子裡滾出去！”

“五世之劍，我一定能領悟！”

陡然。

一幕虛幻的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靈根：金（49），木（0），水（0），火（0），土（0），雷（0），風（0）——餘（499）】

【福緣：1/49】

【氣（1），力（19），法（1），神（1），靈（1），劍（1/15），刀（1/15）】

“輪迴命盤，給我——加點！”

宋臨死死盯著‘金（49）’的字樣，狠狠咬牙。

霎時。

金靈根之數從49突破50節點。

宋臨渾身一震，腦中剎那閃過一縷絕世鋒芒。那鋒芒頃刻化作無數流光，飛快融入周身各處。

片刻後。

宋臨身軀再震，血肉、筋骨內綻放一縷縷無比純粹的金色鋒芒。

五世之劍，庚金劍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