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百世輪回,只求長生!
“謝滄王賜!”陳長壽對著蒼行雨行了一禮,神色鄭重,一板一眼。
正陽侯蒼行雨臉色卻是陰晴不定。
他聽著外界喧鬧的笑聲,心中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各位,今日乃陳長老壽宴,我等還是不要喧賓奪主,擾了主家的好事。”宋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蒼行雨正待出聲詢問,眾人已經換上笑顏,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只不過看向滄王一系的人,眼神總是帶著幾分笑意。
這宋臨的心眼子實在焉壞。
不當場打臉回去,反而刻意岔開話題。若是蒼行雨等人事後知曉禮物送輕了,也不知會懊惱成什麼樣子。
想想那無能狂怒的樣子,眾人不由暗自憋笑。
“誰讓他們喜歡捏架子,等壽宴開始才姍姍來遲呢!”宋臨一臉無辜,朝水千柔等人眨了眨眼睛。
這一夜。
氣氛熱烈,也很詭異。
但直至壽宴結束,竟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他們怕了嗎?”
宋臨、侯元兮九人走在鎮妖城的街頭。
“蒼行雨代表滄王送禮,竟真的只是送禮。被我們壓了一頭之後,什麼事也沒做就提前退場了。”
“這一件事處處透著詭異。”
幽深的夜色中。
眾人的腳步聲,在街道上清晰無比。
“師姐,你怎麼看?”
宋臨不由詢問道。
“用眼睛看。”
侯元兮平靜地道。
“……”宋臨。
就在劍崖玄峰眾人揣測對手心思之時。
長生書樓。
陳長壽獨自坐在靜室內。
屋中燈火通明,點滿了七十二盞油燈。
子時。
忽有一盞明燈自動熄滅。
陳長壽身上的氣息如那風中殘燭,自然而然暗淡了一分。
七十二盞明燈,代表了他還有七十二天可活。
不。
現在只剩七十一天了!
即將壽終之人對自身性命把握的無比準確。特別是他這種命丹圓滿,對身軀、性命把控細緻入微的存在。
每一分每一秒,陳長壽都能清晰感覺到身軀的生機在流逝。
他要死了!
再豁達的人,真正面對死亡,也不可能全然無懼。
“唉~~”
一聲滄桑的嘆息。
陳長壽低下頭,看向桌案上兩隻禮盒內的玄黃地煞命石,還有一枚以玉盒盛放的地元長生果。
最後。
目光落在一尊金色佛骨上。
“我……真的不想死!”低喃囈語自口中流出。
陳長壽和藹、慈祥的面容,在燈火的陰影下,似漸漸扭曲。
他不想死。
但卻不得不死!
短短七十二天的壽命,根本不足以煉製出地元長生果。他在眾人面前表現的豁達,不過是因為……無能為力。
若今生有望,誰又會將希望寄託在來世呢?
“來世的我,還是真正的我嗎?”在漫長生命的最後幾年,他心頭總會浮現這樣的問題。
每次想到這一點,便不由感覺到深深的心悸。
害怕?
畏懼?
俱不是。
這不過是生命凋零前本能的哀嚎,是屬於金身修士的壽終之劫。每個金身強者壽終之時,內心隱藏了一世的陰暗皆會在此刻徹底爆發。
哪怕世上最正直、無私的人,為了活下去,也可能不惜任何代價!
人之初,性本善。
命之終,惡必現!
因此。
人性需要用道德、榮譽去約束,用親情、血脈的羈絆去消弭。
因此。
每一位豁達舉辦壽終之宴,直面生死輪迴的人,都會得到廣大修行同道的敬重。
也因此。
以陳長壽的面子今日才能請到那麼多賓客,乃至得到劍崖玄峰、滄州王的看重。
他很享受今天這一切。
但是當夜深人靜,熱鬧散去。
陳長壽還是能感覺到,漆黑的夜色裹挾著無盡的寂寞,將他整個人身心包裹其中。
‘人一旦死去,失去自我意識……還剩下什麼?來世的我,都已經記不住前世,那還是我嗎?’
每一次這樣的念頭轉過,他便感到一股深深的惡寒。
“不!”
“我不想死!”
陳長壽望著身前的種種寶物,露出掙扎之色。似恨不得直接吞下所有寶物,嘗試能否出現億萬分之一可能的奇蹟。
最終。
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死,又能如何?
地元長生果需要製成丹藥,以褪其中濁氣。玄黃地煞命石一旦服下,三日必死。乃生之毒藥,死之良藥。
他已經沒有掙扎的能力。
嗡~~
一層淡淡的光暈,自金色佛骨上溢散。
陳長壽心中原本消散的慾望,竟又再度浮現,甚至比過去更加濃烈。
‘不!’
‘我還有希望!’
‘最後七十一天,只要還活著,便有希望!’
‘短短几天便得到如此多寶物,氣運……我的氣運已經改變了!’
夜色昏暗。
年邁的老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縷縷充滿神性的金光,如流水般自佛骨金身上灑落老人的身軀。陳長壽睡夢中面容不斷變化,時而猙獰、時而祥和,彷佛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
在那綺麗的夢中。
他似成了另外一個人,飛天遁地,登臨仙境。擁有超越凡俗的偉力,視眾生如螻蟻,至高無上,得悟太上忘情之道。
第二日。
陽光鋪滿被褥。
陳長壽自睡夢中醒來,迷濛的眼神漸漸清澈。
“我這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似在打量一個陌生的軀體。“前世記憶?”
“我莫非取回了前世記憶……大造化了!”
“我是誰?”
“唔~~長生書樓,陳長壽。這一世竟混得這般淒涼,真是可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壽元將盡,老夫竟還能得此機緣!可是……”
一聲聲矛盾的自語後。
陳長壽忽然嘆了口氣,神色頹喪,“只剩七十一天壽命,我便是取回前世記憶,又有何用?”
“咦?”
腦中忽然閃過一門奇異的功法。
“如果……如果使用這一門功法,我是否還有希望?”陳長壽目光一閃,神色詭異。
原本祥和、豁達的面容,竟似染上了一層黑氣,漸漸變得扭曲、猙獰。
“父親!”
屋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進來。”
陳長壽深吸一口氣,收斂臉上的表情,淡淡地道。
嘎吱~~
房門推開。
陳玄龜手捧一本厚厚的禮單,詢問道:“昨日賓客呈上的賀禮盡數在此,請父親過目。書樓好準備回禮,答謝各方。”
“回禮?”
陳長壽臉上不經意間,似閃過一絲扭曲。
淡淡地道:“此時暫且擱置。”
“什麼?”
陳玄龜聞言不禁一愣,“這……這不合禮法吧?”
“怎麼,有意見?”
陳長壽平淡地看著自家兒子,語氣自有一股威嚴。
“沒、沒意見……”
陳玄龜慌忙低頭,只覺今日的父親竟有幾分陌生。
“唔~其他人可以不管,劍崖玄峰的回禮卻應該回上。”陳長壽沉吟一下,說道:“你且取來我長生書樓傳承至寶,親自贈予那宋上仙。”
“是。”
陳玄龜點頭稱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父親沒有徹底昏聵,知道給劍崖玄峰的上仙應有的尊重。
“呵呵~~”
陳長壽看著陳玄龜遠去的背影,不由面露冷笑。
區區長生書樓傳承,根本不值一提。
他已取回前世記憶,腦中擁有無數超越其上的功法。在此時的‘陳長壽’眼中,那些資源才是至關重要,是自己重活一世的本錢!
“哈哈哈哈,什麼輪迴轉世!百世輪迴,吾只爭朝夕,只求一個——長生!”
師家古宅。
宋臨等人已經收拾好行囊,正與師家眾人告別,準備離開鎮妖城這是非之地。
這一次他們不是逃避。
敵人既然不出手,便也沒有陪他們玩下去的必要。
修行。
才是他們當前最應該做的主業。
“我們離開後,你需時常關注百邙山的動向。有任何訊息,立即前往東臨仙崖通報。”宋臨單獨將師明光拉到一旁,認真叮囑。
“遵上仙法旨。”
師明光神色慎重,點頭應道。
“若事有不逮,不可犯險。”
宋臨再度叮囑。
“諾!”
師明光雙手作揖。
“去吧。”
宋臨欣然點頭,露出笑臉。
對這個世家當代最傑出的後人,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傳承者,他十分欣賞。
師明光的資質或許不是最出眾的。
他性情穩重,取捨有道,將來穩紮穩打,未必不能一步步踏入命丹巔峰,而後一飛沖天,為師家再添一位法相仙真!
屆時。
鎮妖師家,才算真正恢復萬年榮光。
在這之前宋臨不希望這師家未來的希望,因為陰謀詭計提早夭折。
“上仙!上仙稍等!”
眾人剛踏出師家古宅。
天空遙遙飛來一道身影。
“各位上仙,小修此來特為家父獻上壽宴回禮,以謝仙門垂憐!”陳玄龜雙手捧著禮盒,三步並做兩步走到宋臨面前。
態度分外謙卑。
“那我就代師門謝過陳長老了。”
宋臨取過禮盒,點頭致謝。
“如此,小修先告退了。”
陳玄龜面色不變,說罷退後幾步,徑直飛身而去。
他可不敢讓宋臨當場看禮物,也沒有資格與之攀交情。
“陳長壽送了什麼?”
“快開啟看看!”
宋臨左右忽然浮現幾個腦袋。
看著眾人滿是好奇的眼神,宋臨無奈一笑,將禮盒遞給侯元兮。
“侯師姐,給。”
“你收好便是。”
侯元兮並未接手,身形騰空,竟直接往東邊飛去。
“等等我們!”
眾人連忙跟上。
“大師姐,那玄黃地煞命石可是你自掏腰包。如今長生書樓回禮,我怎好貪墨?”宋臨高聲喊道。
“讓你收好,你便收好。”
侯元兮惜字如金,彷如一個霸道女劍仙。
她當然不會隨身帶著玄黃地煞命石,也沒有那等家底送人。這麼大的手筆,只有法相境界的陶三笑才能拿得出手。
李氏的東西,自由李氏後人接手。
“哎呀,你們就別退讓啦!快看看那陳長壽拿出了什麼回禮……”水千柔滿心好奇地道。
咔吧~
宋臨御劍長空,開啟手中的錦盒。
頓時。
一股淡淡的清光自盒中浮現。
【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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