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顏面帶笑意，朝宋臨招了招手。

“……”

宋臨退後一步。

小小的身軀昂首看著宋玉顏，細聲細氣地道：“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再說你從小就沒餵過我……”

“曼青，住嘴！”

一隻手從身後迅速捂著宋臨的嘴。

韓立兒抱著宋臨，面色惶恐，“顏劍仙莫怪，曼青他只是童言無忌，絕無衝撞您的意思！”

轉過頭。

她不停對宋臨使眼色。

“曼青，不可再對孃親胡言亂語！你不是三歲小孩，難道還是四歲小孩？”

“哦。”

宋臨隨意點頭，很是敷衍。

在習慣了卑微的小娘面前，他早已懶得爭辯。

他對韓立兒很瞭解，對宋玉顏更瞭解。

這一個天性柔弱、善良的小女人，外表的堅強只是環境所致。一生為他人著想的時間，遠超為自己考慮。

區區三言兩語，絕不會引她動怒。

而他的目的，正是讓她失望透頂，放棄自己這個‘義子’。將李曼青這個名字的命運，從自己頭頂摘去。

果不其然。

宋玉顏面色微微一沉，卻對韓立兒道：“曼青是我兒子，我是他娘。兒子再如何對母親無禮，做母親的又怎會真心責怪？”

“是，立兒僭越了。”

韓立兒悚然一驚，低頭不敢再說。

宋玉顏確實生氣了。

但並非因為宋臨的無禮，而是韓立兒。

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這些年一直護著宋臨，將他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對待。宋玉顏又怎會沒看在眼裡？

究竟誰才是宋臨名義上的孃親？

換做尋常人，這虛顏宮中只怕早已沒有韓立兒的存在。

“曼青。”

宋玉顏看著宋臨沉吟許久。

神色有些失望，又有些釋然：“孃親不知你為何一直排斥這個名字。但既然你堅持……孃親問你，想給自己取什麼名字？”

經過三年拉扯。

她終於鬆口，不再執著於‘李曼青’這個名字。

“您真讓我自己取名？”

宋臨面露驚喜，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稱唿從‘你’變成了‘您’。

“當然。”

宋玉顏輕輕點頭，巧言笑兮。

“無名！”

宋臨脫口而出，神色堅定：“我叫無名，無名無姓，無牽無掛。天生劍中來，除魔天地間！我是天劍——無名！”

轟隆~~

天空一聲驚雷。

宋臨的一番話似觸動了天地，大道、氣運自生感應，引得韓谷之中無數人抬頭望天，不明所以。

虛顏宮中。

宋玉顏、韓立兒心神震動，相顧愕然。

這孩子……竟真的如此特殊？

年僅三歲。

便似那傳說中生而知之的天生神聖，認天為父、認地為母，為自己立下曠古未有的大宏願——除魔天地間！

甚至還引動了天地氣運莫名的感應。

難怪他一直不願認宋玉顏為母，難怪二人便總能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使命感。

這孩子莫非真是氣運所鍾，天地感應降下的一位救世之子？

宋玉顏長吁一口氣。

認真看著宋臨的眼睛，緩聲道：“你可知道自己立下的志願有多艱難，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努力，將來會經歷多少困難險阻？”

她終於不將宋臨當成一個孩子，而是一位特殊的天命人對待。

“當然。”

宋臨鄭重點頭。

小小的臉蛋充滿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一世無牽無掛，孑然一身，他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了。

除了自己。

無名之名，當屬天意！

宋玉顏緩緩閉上雙眼：“好。從今天起，你便是無名。李曼青之名，再與你沒有瓜葛。”

“多謝……”

宋臨小手抱拳，嘴皮微動。

“去吧，去吧。想練劍就練劍，想玩耍就玩耍。”宋玉顏疲憊揮了揮手，似索然無味，“今後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援，本座……再也不會阻攔你。”

“謝……”

宋臨再次動了動嘴，終究還是沒有吐出那兩個宋玉顏期待萬分的詞語。

見此。

虛顏劍仙眼中終於閃過失望之色。

“等等。”

宋臨腳步一停。

一塊淡金色的晶體從背後飛了過來。

宋臨下意識接在手中。

只聽身後宋玉顏淡淡地道：“這混元金粹本就是為你準備，無論你認不認我……只希望你今後記住自己的誓言，不要像某個人一樣……”

“若你敢做出任何背棄人道之事——上入九天，窮盡碧落，吾必將你斬於劍下！”

一旁的韓立兒心頭一冷。

她知道宋玉顏說的是誰，卻不知道對方是否在暗示自己。

那個人。

同樣是韓家養出來的孩子。

同樣曾經意氣風發，頂天立地，肩負起拯救蒼生的重任。

可結果……

“是。”

宋臨沒有轉身，鄭重點頭。

“去吧。”

宋玉顏終於徹底失望，閉目養神。

噠噠~~

稚童輕盈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穿過花叢，轉過廊閣。

宋臨抬頭望天，心中默默地道：“這一次，是我贏了。”

第五世對抗命運。

他終於小勝一籌，同時感覺到那無懈可擊的宿命，似鬆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

“立兒。”

宋玉顏沉默半晌，忽然出聲。

“奴婢在。”

韓立兒躬身道。

宋玉顏沒讓她走，她便一直站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

在宋臨面前。宋玉顏是和藹、慈祥的母親，在這風雨飄搖的韓谷之中，她卻是庇護十萬人的天！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一直執著於‘李曼青’這個名字？”

宋玉顏語氣幽幽，似也想找個人傾訴心中所想。

“奴婢不知。”

韓立兒老實搖頭，眼中忍不住浮現一絲好奇。

“因為他曾經說過，李尋歡的孩子……自然叫李曼青。”宋玉顏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那笑容很甜。

甜蜜中帶著一絲無法掩蓋的酸澀。

或許宋臨自己都不記得，自己曾在酒後說過這樣一句話。

但她卻一直記得。

哪怕天荒地老，也不會忘記。甚至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未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

可惜……

【劍君化劍第一百零三年末。】

【你曉前生，通後世，遊離生死之間、因果之外，終於掙脫命運的安排，三歲之齡便給自身立下‘除魔天地間’的大宏願，自號——天劍，無名。】

【此等大因果、大宏願，堪比‘渡盡眾生，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宋玉顏因此對你疏遠了許多，對你關注、資源卻未曾沒有少半分。】

【你依然是韓谷充滿爭議且神秘的虛顏宮少主。】

【劍君化劍第一百零四年。】

【這一年，你終於四歲了。】

【你開始每日以各種靈物、寶藥洗練身體，讀書識字，觀摩百家仙經秘籍，待遇堪比黑暗時代之前的世家嫡子。】

【你對宋玉顏親近了幾分。】

【或許是心中有愧，或許是陰陽天蛛情網冥冥之中相隔兩世的糾纏。你終於不再排斥宋玉顏，也對她這些年的經歷逐漸有所瞭解。】

【這是一樁悲涼的往事。】

【少女‘阿顏’出身三江九泉，本有一位相依為命的姐姐。兩人雖非親緣關係，卻情同姐妹，在七千年前的忘川渡以乞討為生，每日寄居於破敗的神廟中。】

【便是她的名字‘阿顏’，都是這位最親近的阿姐為她所取。】

【直到有一日。】

【七歲的阿顏感染風寒，昏睡三日。阿姐求遍了周圍所有好心人，皆無計可施。為了給妹妹看病，她鼓起勇氣將自己賣了，換來三副良藥。】

【後來的幾年，是阿姐最黑暗的人生，也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觀。】

【所幸。】

【經歷一番苦難、心計的洗禮，她終於逃出昇天，而後幸運被族人尋回。阿姐收起一身殘花，成為了宋氏一族身份尊貴的嫡女——宋玉顏。】

【這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她決定永遠藏在心中。】

【可誰也沒有想到，至高無上的酒仙李氏會看上宋玉顏。】

【聽到這一訊息的瞬間，宋玉顏驚喜又惶恐。】

【上天垂憐，她終於等到了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

【宋玉顏心中篤定，這一定是上天對她這些年苦難的補償，自己一定要抓住這個登天的機會！】

【但隨之一個問題縈繞在她心中。】

【高高在上的酒仙李氏，那位天資縱橫、地位尊崇的麒麟子，又怎會看上她一個殘花敗柳之身？】

【萬幸、萬幸，那麒麟子似也十分排斥這門婚事。她還有許多時間……】

【後來的那些年，心智早熟的宋玉顏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為後來的厄難埋下了伏筆。】

【然則。】

【澤卿那個被色慾衝昏的頭腦的廢物發現不了，李氏一定會發現的！訊息一旦曝光，後果不堪設想。】

【為了心中的貪慾，因為害怕過去被發現……宋玉顏費盡心力，以身體迎合一個又一個男人，竟真的讓她做成了不可思議的壯舉。】

【她瞞過了酒仙李氏的摸查，只剩唯一的一關，如何騙過李氏麒麟子自己並非處子之身。】

【宋玉顏想盡了所有辦法，仍舊沒有半點把握。】

【終於。】

【她想起來自己那位失散多年的阿妹。】

【兩人之所以相依為命，姐妹情深，不僅是因為當初‘阿顏’好心分給了宋玉顏半塊放餿了的炊餅，更是二人身形、骨相十分相似。】

【但兩個生存環境截然不同的人，如何瞞過天下人？】

【足足用了三年時間。】

【宋玉顏以阿姐的訊息，一步步將阿顏從三江引誘至東陽府。】

【那些年，阿顏從未放棄過尋找自己的阿姐。為了找到姐姐，她可以付出一切……】

【但訊息在東陽府突然就斷了。】

【為了尋找姐姐，少女阿顏成了一名花館的畫師，每日為各家藝妓畫像，因畫像只收三文，且畫技精湛栩栩如生，在東陽城坊間趨之若鶩。】

【就這樣過了半年。】

【十五歲的少女阿顏，正在房中作畫，】

【一張紙條忽然自窗外落入。】

【‘想找你姐姐嗎？今夜子時，來城外虛顏閣。’】

【那一夜。】

【阿顏在虛顏閣見到了蒼白帷幕後一個神秘的女人，從她手中得到了半塊破瓦，與自己的另一邊相結合……】

【“想知道你姐姐現在的情況嗎？幫我做一件事，你自然能見到自己的姐姐。”】

【“你是誰？”】

【帷幕掀開，阿顏見到了一張讓她震驚的面孔：“姐姐！”】

【“不，我是宋玉顏。你的姐姐……現在被我關在宋氏地下一處暗牢裡。”宋氏嫡女露出惡毒的笑容。】

【“我換了她的連，得到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你想要活下去嗎？幫我做成那件事……”】

【面對那惡毒的女人以阿姐性命為要挾，少女阿顏妥協了。為了阿姐，她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不久後。】

【宋玉顏成了東陽府外清冷的虛顏閣中的畫師‘阿顏’，少女阿顏成了身份尊貴的宋閥嫡女，代嫁酒仙李氏麒麟子。】

【在宋澤卿的幫助下，兩個骨相十分相似的人，在旁門秘法下換了一張臉。而所有直到這一切的人，都埋在了城外那一座冷清的虛顏閣下。】

【雙方約定，三年之後換回身份。】

【可阿顏等了又等，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一場席捲東臨的浩劫，卻沒等到宋玉顏的書信。】

“我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虛顏宮一座小河邊。

宋臨端坐青石上，愣愣看著腳下流淌的河水。

那是自己剛剛度過金身劫，以慘烈的代價扣在仙路之門拜入劍崖玄峰之時。因體內靈根破碎，法力盡失，韓退之只得不斷以忘情水洗滌他的身心，以換一具空白之體。

當時的所有人都對他不抱希望，只求能救回他一條性命，所以對過度使用忘情水的代價也顧不上了。

而後。

宋臨忘卻了當時輪迴命盤上所有展現的所有資訊，哪怕後來想起，也只記得最後那一段話。

【宋氏嫡女，珠胎暗結。為生孽子，尋人換面。】

【少女阿顏，為救義姐。虛顏入劫，代嫁劍崖。】

【命運天定，造化弄人。】

【一名最普通的凡俗女子，在天命的捉弄下，被五世之劍選中了。這一門忘痴、忘心、忘身、忘骨、忘靈的絕世妙法，找到了最適合的人。】

【有些人，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而有些人，卻願為了天下，佈局萬年。】

“所以我當時寫下了休書，卻又忘了自己為何而寫。後來也只當宋玉顏是一個擋箭牌……直到知曉宋玉顏就是澹臺玄音，朝夕相處，日漸熟悉，才漸漸接納她在身邊。”

宋臨只覺喉嚨似被什麼堵住，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到了阿顏發現休書時的絕望，想到了對方當時苦苦哀求他的卑微……卻怎麼也沒想到，一切竟是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