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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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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壺嚇得身子一抖,慌忙要將手抽回,可是她拉扯了幾下,卻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了,那些紅絲從網上游移出來,把她的手腕越纏越緊,它們甚至割破了她的皮膚,在她雪白的手臂上留下一圈圈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一開始還拼命掙扎,可是越動,紅絲就收的越緊,順著她的胳膊一直爬到頸間,再沿著脖子伸到臉上、身上,沒多大會兒,便將她全身纏了個滿滿當當。

  藤壺現在就像是一隻紅色的蟲繭,蜷在地上一動不能動彈,透過紅絲的間隙,她隱約看到前方的角落裡有一個黑影,高大挺直、蔥蔥蘢蘢.

  那是一株參天的大樹,雖然深陷暗處,卻還能看出枝條的輪廓。不過,這株大樹樣貌奇特,因為它的每一根枝條都是朝上立起的,像鋒利的鐵耙,又像乾枯無皮的人手,直立朝上,寒光閃閃。

  藤壺看著這株怪異的大樹,忽然有些心虛,也是在這一刻,她才覺察出這個地方不對勁:自己方才明明在那片白雪皚皚的樹林裡,被董宗源咬破了脖子,可是醒來之後為何會在這座從未見過的廟宇中?

  醒來

  這兩個字從腦中一閃而過,讓藤壺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哆嗦。

  醒來,她怎麼會甦醒過來的?受了那麼重的傷,難道她還會睡過去不成?還是說,她根本不是睡著了,而是

  想到這裡,正前方柱子上那兩排黑色的大字忽的一閃,接連從她眼中掠過,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響雷,在她腦袋裡炸開:善來此地心無愧,惡過吾門膽自寒。

  “惡過吾門膽自寒”

  藤壺默唸出這句話後,背上突然竄起一股徹骨的涼意,與此同時,她看到那株大樹的枝杈輕輕晃動了幾下,像是在對自己招手一般。

  “我不要,我不要過去,我不能去.”

  藤壺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她能感到還系在自己身上的紅絲忽的一緊,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慢悠悠朝著那株大樹移去。

  “我不去,放開我,我不過去。”

  她瘋了,拼命扭動著身子,企圖掙脫紅絲的束縛。可是她忘記了,越掙扎這絲線便會纏的越緊,她現在渾身火辣辣的,被紅絲勒出了無數道血痕,就連脖子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淋漓,只差一點,就會把她的喉管勒斷。

  藤壺不敢動了,這一刻,她終於認命了。

  她就這麼蜷成小小的一團,眼睜睜看著紅絲將自己帶向大樹的上方,對準下面一個巨大的枝杈。

  可是,那真的是樹杈嗎?分明就是三柄鋒利的尖刀,直挺挺地朝著上方,刀刃上全是紅得發黑的血汙。

  大殿中忽然響起藤壺空洞的笑,笑聲過後,她的聲音變得狠厲起來,“惡過吾門膽自寒,這位殿君,藤壺自知罪孽深重,所以今日受這鐵樹之刑,也沒什麼好辯解的。只是那王氏夫妻、那將我收為義女的董婆子,他們,才是我此生悲劇的根源,敢問,這樣的惡人,可曾有過報應?若是沒有,那藤壺不服,就是將這些酷刑全部受過一遍,也不會對你心服口服。”

  話音剛落,她覺得將自己勒得緊緊的絲線忽然鬆快了一點,旋即,天上有無數紅花飄落,花瓣細長如絲,從花心蓬開,像一隻只漂亮的小傘。

  “王氏夫妻凌虐他人、作惡無數,死後被打入蒸籠,烹蒸過後,寒風吹拭,以重塑人身。董婦買賣婦幼,已受雞啄之刑,身體被揪為兩半,如此反覆,直到真心悔過,方能再入輪迴。藤壺,我這麼處置他們,能否令你心悅誠服?”

  一個聲音悠悠從下方飄上來,透過紅絲的縫隙,藤壺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鐵樹旁邊,他高十尺有餘,帶著官帽,身著官袍,儼然一副縣太爺的樣子。

  藤壺咬著嘴唇,聲若蚊蠅,“若真如殿君所說,藤壺便甘願受刑,絕無半句怨言。”

  “好。”

  下面的人輕輕拊掌,忽的將頭揚起,望向被紅絲捆得結結實實的藤壺,高聲道,“凡在世時離間骨肉之人,死後入鐵樹地獄,樹上皆利刃,自後背皮下挑入,吊於鐵樹之上,共三千七百八十五年。”

  藤壺看到官帽下方是一張泛著熒光的骷髏臉,可是她尚未來得及尖叫出聲,一直吊住她的那根紅絲就陡然斷開。

  她無聲無息地墜落下去,和那株粘滿了血汙的鐵樹融為一體。

  ***

  頭頂的雪堆炸裂開了,如一朵盛開的煙花,在天空中聚集,再散開,然後紛飛著落下。

  程牧遊抬頭,望向上面飛舞的雪片,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不過很快,那股難忍的寒冷又一次襲來,他上下牙關不住的碰撞著,連帶著整個身體都跟著抖動起來,像是得了癲疾一般,無法控制。

  他勉強將兩手送到嘴邊,朝上面輕輕哈了口氣,可是他的身體被凍透了,吹出的氣體都聚不成白煙,亦帶不來半點溫暖。

  不過,能感覺到冷,至少證明自己還活著吧?

  念及此處,他心裡騰起一股竊喜,然而緊接著,喜悅就被另外一種感覺代替了:他不是被藤壺埋進雪裡了嗎?那個女人,像瘋了一般,把周圍的積雪全部掃進墓坑中,半點生還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下。

  可是為何頭頂和周身的那些積雪卻炸開了,一點不剩,現在他身邊,只是一個黑乎乎的深坑和一堆破碎的碑石,大雪,沒有在這裡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程牧遊有些迷茫地仰起脖子,目光在墓坑邊緣繞了一圈兒,想找處自己獲救的原因。

  扭頭轉向身後時,他的脖子突然變得很僵硬,如一根枯枝,彷彿稍稍一動,便會從中間折斷。

  後面站了一個人,一身官袍,頭頂烏紗,他靜靜地注視著自己,似乎已經看了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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