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威脅
聽他忽然提到蔣惜惜,程牧遊心中“咯噔”一下,像是塌下來了一塊。他不敢置信地盯住崔珏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蔣惜惜是被藤壺所殺,難道這件事,閣下也有參與嗎?”
崔珏臉上發出“咯嘣”一聲,兩排牙齒微微張開一點,露出裡面綠色的螢火。
過了許久,程牧遊才搞清楚他是在笑,不出聲的笑,詭異中透著猙獰。
“程牧遊,你現在有美妻在側,稚子繞膝,不像我當年那般,垂垂老矣孤苦無依,自然是捨不得走的。我就是料到了這一點,才把蔣惜惜的魂魄取走,將她關在廣泰廟中。你若痛痛快快的隨我離開,我現在就放了她,她還有數十年陽壽,自然可以壽滿天年。但你若想違抗我的命令.”說到這裡,崔珏慢慢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生死簿和判官筆,手指在上面輕輕一撫,旋即翻開,一手提筆停在那張發黃的紙張上端,“我便將她剩下的壽命全部劃去,讓她永遠留在廣泰廟中,與你相隔陰陽,再不相見。”
程牧遊盯著他指間那根硃紅色的筆,雙目中忽的燃起熊熊怒火,他面無懼色地望向崔珏,狠狠道,“堂堂地府判官,竟違背條律,以人命作為籌碼,隨意威脅他人,崔府君,以前竟是我高看了你。”
崔珏兩手一攤,輕輕冷哼一聲,“這筆帳你若想討,等做了判官之後,自然可以到天庭告我,我絕無二話,受著便是。只是現在,地府一日無君,群鬼便一日無首,這後果我承擔不起,你們人間更是承擔不起。程牧遊,你夫人不是常人,想你與她一起,也經歷了無數異事,你也應該比旁人更加清楚,鬼門大開百鬼出行會造成何等混亂。我為免生靈塗炭,只得以權謀私,這麼做,我並不後悔,哪怕被天君處以重罰,我也不會後悔。”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一點,眼中的螢火亦黯淡下來,“你可知,我為了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已經在人間兜兜轉轉了百餘年。可是自唐滅亡後至大宋建國前,這一段長長的分裂時期,竟沒有出過一個嚴峻剛正之人,這些官員,不是蠅營狗苟到處鑽營,就是抱殘守缺不思進取,實在入不了我的眼。”
他長嘆了一聲,“怪不得這些朝代更迭頻繁,積弱短壽,為官的都如此,又怎能凝聚民心?”
“好在你出現了,我早就對你的有所耳聞,所以專程來到新安,想看看你是否真如民間所傳,斷案公正、剛氣烈烈。也是巧了,虞山村正好發生了一樁奇案,可以讓我藉此案考察你,看你是否真的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他欣慰地搖著頭笑,“程牧遊,你沒有讓我失望,如此一波三折的一宗案子,竟然都能讓你發現其中的疑點,並順藤摸瓜,找到兇手,著實讓我欽佩。”
“可是你也有你的弱點,就是太過重情,親情、男女之情,恐怕哪一個你都很難放下吧。所以,劫走蔣惜惜的魂魄也只是我的無奈之舉,她雖然被那藤壺從後心紮了一刀,但卻是還留有一口氣,並未死透。不過你放心,事過之後,我自然會放她回去。至於迅兒,你也可以寬心,他乃將星轉世,前程不可限量。”
說到這裡,他又瞅了程牧遊一眼,眼底的螢火閃動了幾下,似是帶著幾分猶疑,“不過,你那位新婚不久的夫人就難說了,程牧遊,我此次帶你走,或許是替你消災解難呢。”
這話說得晦澀難懂,不過程牧遊卻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輕聲道,“此話怎講?”
崔珏嘿嘿笑了兩聲,“英雄難過美人關,男人嘛,總是不免被美色所誘,你對她情真意切,倒也無可指摘。只是,你可知道她是何人?又為何要嫁與你為妻?你又可曾想過,留她這麼個人在身邊,可會性命有虞?”
程牧遊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漫不經心道,“美人在側,軟玉在懷,已是人間極樂,又何必追根究底,有時候一知半解、淺嘗輒止才是處事之道。”
崔珏揚天大笑幾聲,“你倒是看得開,也罷也罷,既然你樂意自欺欺人,我又何必多管閒事,程牧遊,你現在可想清楚了,是否願意隨我回地府?”
程牧遊沒有回答,雖然他心中早有答案,可是,他還是不想這麼快把它說出來。
因為一旦他說了,崔珏就會毫不猶豫的把他帶走,屆時,他便再也無法觸控到感受到這世間萬物。人間雖然並不美好,可他自有自己留戀的、難捨的、想要永遠珍藏的人。他甚至想問問崔珏,他是否還記得生前的那些事情,是否有難以割捨的回憶。這些回憶或許會在陰暗的地府中伴著他,化成內心深處最後一點溫暖。
“我跟你走。”
不知過了多久,程牧遊終於說出這四個字,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卻點亮了崔珏眼中的熒光,綠光冒出他的眼眶,閃閃爍爍、飄搖不定,將他的喜悅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我想回府一趟,此行匆忙,未免家人擔心,我想親自同他們告別。”他提出自己的條件。
“此事宜早不宜遲,等你到了地府,再寫一封家書告知他們吧,下面的鬼差多得很,我想,它們會爭先恐後地為新任府君效勞的。再說了,那蔣惜惜的肉身等不了太久的,幾個時辰後,若魂魄再不歸體,恐怕連我都難救得了她。”
崔珏說出的理由讓他無法拒絕,他只得微微點頭,十指卻在背後攥成兩個拳頭,緩緩道出一句話,“好,我現在就隨府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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