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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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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吧,膽小如鼠,膽大包天。”

  “為什麼?這是兩個意思完全相反的成語,怎麼能用在一個人的身上?”

  “沒錯,就是用在了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平常時候表現得特別怕死,出個門,恨不得把他的衛士全部帶在身邊。可是哪天腦子一抽風,他敢在不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就帶著自己的一個貼身衛士,悄悄出門,誰也找不到他。”

  “腦子抽風?”

  “是啊,腦子抽風。我說了,這個人是個極度的矛盾體。他精明的要命,誰在他的面前說謊,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可每過一段時候,他的腦子就會抽風,做出一些莫名其妙,讓人哭笑不得的荒唐事情,他自己呢,偏偏還洋洋自得。”

  “這樣的人,能夠領導一個大區?”

  “能領導。而且總能夠創造出奇蹟來。這個人,是我認識的最無恥最不要臉偏偏又是最聰明最勇敢的一個人!”

  ……

  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務處新任督察長坂琦佑太,一直都是個很有能力,也很有工作生活作息顧慮的人。

  每天早晨6點起床,練半個小時的劍道。

  然後用早餐。

  7點準時出門,在四名巡捕的陪同下,去附近的公園散步,調養一個小時。

  然後回回到家裡,換衣服,上班。

  每天都是如此,雷打不動。

  這一個小時的散步時間,除了調養之外,其實他主要是在腦子裡考慮昨天發生的事情,以及今天要處理的事情。

  他最大的愛好,除了劍道之外,就是中國宋朝的詞。

  他也喜歡唐詩,但他認為宋朝的詞才是最優美,最令人嚮往的。

  他尤其喜歡北宋詞人柳永。

  柳永寫的詞他能夠背誦很多,而且深入瞭解過其中的意思。

  他時常不離手的,是一本北平書局刊印的《柳屯田黃金榜。》

  這書裡收錄了柳永幾乎所有的詞。

  坂琦佑太就是這麼一個愛好簡單,生活單一的人。

  附近的公園,是對公眾開放的。

  但這個所謂的“公眾”,一定得是體面人才行。

  附近很多的外國人,達官貴人,有些也喜歡早晨來這裡走一走。

  但人數並不是很多。

  這兩天,每天坂琦佑太散步的時候,總能夠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留著小鬍子的人和他在相同的一條小道上迎面走過。

  這個人很懂禮貌。

  坂琦佑太連同四個巡捕一共是五個人。

  小鬍子每次總會側身讓他們先走。

  第一天的時候,小鬍子是這麼做的,並且微微一笑。

  第二天的時候,還是如此,微微一笑。

  等到了第三天,又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相遇。

  這次,坂琦佑太遠遠的看到,做了一個決定:

  日本人也是有禮貌有教養的。

  他率先側過了身子,並且微笑著示意小鬍子先走。

  “謝謝。”

  小鬍子經過的時候,用一口標準的帶著京都口音的日語說道。

  “哦,您是日本人?”

  坂琦佑太順口問了一聲。

  “是的,日本人,您也是?”小鬍子也問道

  “坂琦佑太,請多指教。”

  “大空翼,請多指教!”

  兩個人算是認識了,但只是彼此做了一個自我介紹,就各自離開了。

  到了第四天的時候,大空翼並沒有出現。

  接著第五天也沒出現。

    大空翼怎麼了?連著兩天沒出現了?

  坂琦佑太腦子裡莫名其妙的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第六天一大早,坂琦佑太終於再次見到了大空翼。

  不過,大空翼坐在了凳子上,邊上還放著一根柺杖。

  “大空君。”

  “啊,是坂琦君啊。”

  大空翼撐著柺杖站了起來。

  “您坐著。”坂琦佑太急忙說道:“您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大空翼苦笑著:“大前天下午的時候,我走在路上,忽然一個暴徒襲擊了我,還搶走了我的一個包。我的腿被打傷了。”

  “混蛋!”

  身為警務處督察長,這個訊息讓坂琦佑太怒不可遏。

  在自己管轄的範圍內,居然出現了這樣的事件。

  “大空君,您報警了嗎?”

  “啊,報警?沒有?”

  “為什麼?”

  “我沒丟失多少財物,就不想麻煩巡捕房了。”

  “您真是一個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坂琦佑太感慨地說道:“我猜,一定是那些支那人做的,只有支那人才能夠做出這麼無恥的事情。”

  “也許吧。”大空翼嘆了一口氣。

  坂琦佑太做了一個罕見的決定,他破例修改了自己一成不變的時間表:“大空君,我是陪您坐坐,還是和您一起慢慢走走?”

  “啊,那多不好意思。”大空翼趕緊說道:“這會耽誤您的時間的。”

  “不要緊,來吧,我想您可以走的。”

  坂琦佑太把手裡的書交給了身邊的巡捕:“需要我攙您一把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大空翼撐著柺杖站了起來,然後問了一聲:

  “您也喜歡柳三變?”

  “啊,是的,您也知道柳三變?”

  大空翼笑著說道:“我看到您剛才的書了,支那北宋傑出的詞人柳永,人稱‘柳屯田’、‘柳三變’。”

  說著,他慢慢吟道: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坂琦佑太介面吟道: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知音難尋,知音難尋。”大空翼嘆息著說道:“我以為,這首詞,才是柳永生平最傑出的一首代表作。”

  坂琦佑太深有同感。

  他沒有問大空翼是做什麼的,知己,不必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身邊的那些日本同胞都是一些無知的草包。

  要想征服支那,必須先了解支那的歷史。

  支那人是低賤的,但是支那的歷史卻是很值得研究的。

  大空翼也一樣沒有去刨根問底的追問坂琦佑太是做什麼的。

  這一點,也讓坂琦佑太很滿意。

  君子之交,君子之交。

  兩個人聊得很盡興,幾乎全都是圍繞著柳永來說的。

  眼看著時間到了,坂琦佑太還有一些意猶未盡。

  哎,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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