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飛毯無聲越過林海上空，飛毯邊緣閃耀著魔力護盾的靈光，紅張開巨大的蝠翼飛在斜上方不遠處，泛著血色的小蝙蝠虛影環繞在她周圍，似乎是在探查環境。

艾琳趴在飛毯邊緣，小心翼翼地探頭往下瞧著，嘀嘀咕咕：“看著真嚇人嘿，臥槽這大坑……臥槽這大山……臥槽這大火車頭……於生於生，好多火車頭在林海里游泳哎，好像花園鰻哦……”

於生也探頭往飛毯下面看了一眼，看到兩隻巨大的倉鼠忽然從林海中挺身站起，咆哮著廝打在一處，其中一隻倉鼠爪子裡抓著一輛有著許多節車廂的蒸汽列車，如九節鞭般揮舞，另一隻倉鼠以教堂的鐘樓為劍，以香菇為盾，在林海中仗劍高歌，然後以劍入盾合為一斧，一斧子噼在對面倉鼠的腦殼上。

森林裡響起了婉轉悠揚的女人唱歌聲，而後翻滾的林海吞噬了一切，無數只由木頭形成的眼睛從倉鼠倒下的地方浮了上來，帶著冰冷空洞的目光注視著天空。

天空裂開了一道道狹縫，有搖曳的藤蔓從縫隙中垂下來，垂落在飛毯四周，藤蔓的末端懸掛著鮮花，眼球，骸骨，超市購物袋，武裝直升機，以及一顆有著漂亮星環的氣態星球——大約籃球大小。

星海女巫緊繃著臉，飛毯掛著一檔，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這場光怪陸離而又動盪不安的天使之夢中。

鄭直坐在於生旁邊一臉緊張，看著飛毯之外每分每秒都在天翻地覆的詭異林海，憋了半天終於開口：“我平均也得兩星期才能夢到一次這樣的……”

艾琳一聽驚為天人：“臥槽，牛逼！”

“樹天使這精神狀態看樣子撐不了多久了，”於生皺著眉頭神色凝重，“鄭直，你現在還能聽到‘它’的聲音不？”

“有一點兒，”鄭直露出側耳傾聽的模樣，略帶遲疑地點點頭，“但聽上去更像是在說夢話……聽不清在說什麼，有點兒像我姥爺最後那幾天的唸叨。”

鄭直的姥爺出現在飛毯上，滋兒嘍一口酒吧嗒兩口煙，搖了搖頭：“那沒啥日子嘍……”

說完老頭就從飛毯邊緣跳了下去，在林海中化作一個遙遙指向那道鏡面裂隙的發光箭頭。

於生：“……我多少有點理解樹天使選擇你當嘴替的原因了。”

鄭直：“……？”

說話間飛毯已經越過了森林的波動區以及天空的藤蔓之林，隨著周圍逐漸變得安靜，飛毯最終抵達了那座大空洞上空。

森林在這裡被不可見的力量挖去了巨大的一塊，戛然而止的林海中央是深不見底的虛無，巨大的鏡面裂隙靜靜漂浮在空洞上方，瀰漫出的血色月光如有實質般漂浮在雲霧中。

胡貍從飛毯上站起來使勁往遠處瞧著，然後忽然拽了拽於生的胳膊：“恩公，那邊，鏡面上好像是有東西！”

於生立刻順著胡貍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原本平靜的裂隙中心正泛著一小片肉眼不易察覺的波動，如湖面泛起漣漪，原本穩定連續的月光在那裡出現了一圈一圈的斷層。“那就是老樹說的‘路徑’？”艾琳眨了眨眼睛，跟個大蟑螂似的飛快從飛毯邊緣爬回來，抓著於生的衣袖，“看上去好像不怎麼穩定啊。”

“對啊，老樹之前就說了這東西不太穩定，”於生點點頭，“而且看他那意思，進去之後情況還得更復雜一點……總之先靠過去吧。”

露克蕾西婭繼續給飛毯掛著一檔，慢慢開到那片漣漪旁，然後摸出水晶球開始嘗試佔卜接下來的行動運勢。

有一說一，對著個水晶球神神叨叨佔卜運勢的露克蕾西婭確實挺符合於生對女巫的刻板印象，然而小人偶在旁邊看了一眼就擺擺手：“你那玩意兒能有多少準確性，你看我的。”

說完艾琳就扭頭看了於生一眼，微微一怔：“……哇去！！”

於生頓時有點緊張：“怎，怎了？這一次死的特別慘嗎？”

“不是，”艾琳瞪著眼睛，“我是驚訝你這次竟然沒有血光之災……你都沒事那看來大家都沒事了。”

於生：“……”

露克蕾西婭捧著水晶球表情微妙地看著於生：“於叔叔……艾琳這判斷靠譜嗎？”

“好的不靈壞的靈，看來最起碼不會遇上太糟的情況。”

於生隨口說了一句，目光落在那片泛起漣漪的月光上。

不知為何，恍惚間他腦海中忽然又回憶起了那個大笑著跑過走廊的身影，以及那瘋瘋癲癲的喊叫聲——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露克蕾西婭飛快地折了一隻紙鶴，紙鶴拍打著翅膀飛向那片漣漪，如穿透一片霧氣般消失在月光的波紋中。

片刻後紙鶴飛了回來，看上去安然無恙。

紅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臉上帶著猶豫又有些抗拒的神色，但片刻的遲疑之後，她還是咬咬牙，小心地飛到了鏡面裂隙前，用手指碰了碰那個泛起波紋的區域。

漣漪稍微擴大了一點，彷彿在做出無聲的邀請。

“鏡子中確實有一條通道，只是看不到通道盡頭的模樣，”她轉過身，對於生幾人微微點頭，“我們……”一陣低沉而遙遠的鐘聲忽然從鏡面裂隙中傳出，下一秒，那片波動的月光陡然紅光大盛！

紅察覺了身後的變化，倉促間似乎嘗試向一旁閃躲，然而那急速擴充套件的月光就彷彿變成了她的影子一般緊隨而至，僅僅是一瞬間，她便被捲入了那道漣漪中。

紅的身影瞬間被吸入鏡面，在最後一刻，她向於生轉過頭，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而於生則第一次看到這位吸血鬼少女睜開了眼睛——

蒼白單薄的眼皮之下，兩團血色的光芒漲縮綻放，紅的雙眼之中……懸浮著兩輪小小的月亮。

“救救……”

短促的音節消失在鏡面漣漪中。

“追上去！”

於生毫不猶豫地開口，而在他話音落下之前，露克蕾西婭便已經控制著飛毯沖了過去。

月光充盈視野，波動的帷幕化作了一大片絢爛而動盪的光影，於生感覺自己彷彿眨眼間跨越了遙遠的距離與漫長的歲月，而後……他聽到周圍傳來沸騰的人聲。

人聲？

於生勐地睜開了眼睛，錯愕地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廣場上。

腳下的地面鋪著灰白色的連綿巨石，廣場的邊緣排列著整齊而高聳的黑色立柱，有巨大而威嚴的紅色布幔從立柱頂端垂墜下來，立柱之上則是一層泛著朦朧微光的能量穹頂——

那穹頂似乎籠罩著遠比廣場更加巨大的範圍，其邊緣遠在視野盡頭，穹頂之外的天空覆蓋著一道彷彿貫穿整個世界的紅光，又有一個發出暗淡橘黃色光芒的棒狀物漂浮在紅光旁，彷彿在為這個世界帶來黯淡的光明。

於生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個發出黃光的棒狀物其實是一顆變形的太陽。

而在穹頂之下的廣場上，是密密麻麻的人……數不清的男男女女，排著幾乎沒有盡頭的隊伍。

坦白說，於生想象過進入裂隙之後所看到的景象可能並非在裂隙之外所觀察到的那片“紅月夜幕”，也想過自己可能會被傳送到暗月王庭的某個角落甚至某個時代，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看到這樣……數不清的人。

這是暗月王庭的國民？這些都是紅的同胞？這裡是什麼地方？

問題一個接一個在腦海中冒出來，而緊接著，於生又聽到人群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恩公！恩公我們在這邊！”

於生立刻抬起頭，看到一對毛茸茸的尖耳朵在人群后面一跳一跳，還有一堆醒目的大尾巴在人縫間搖晃。

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便從正在排隊的人群腳底下鉆了出來，飛快地朝這邊跑來：“於生你在這兒呀！”

於生彎腰接住了朝自己撲過來的小人偶（主要是怕這個神經質的傢伙跑到中間突然腦子一抽，給自己的膝蓋來個頭槌），然後看到胡貍幾人也走了過來。

於生注意到他們的身影直接穿過了正在排隊的人群，就像穿過一片幻影。

鄭直從人堆裡走出來的時候還顯得有點緊張，似乎生怕自己碰到周圍的人之後引發不可預料的情況，在看到那些排隊的男男女女像影子一樣從他身體裡穿過去的時候，他還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於哥！”鄭直跑過來說道，“周圍這都是幻影啊？”

“好像是的……”於生皺著眉頭，環視四周，“而且這地方可跟我印象中的暗月王庭不太一樣。”

艾琳：“對啊，都沒看見月亮……因為是白天？”

於生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露娜也來到了於生身旁，卻一直沒有開口，只是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艾琳見狀好奇地問道：“c型扣你在找啥？”

露娜收回目光：“紅，不見了。”

於生終於知道了從剛才就一直感覺到的不對勁是怎麼回事。

“哎，對啊，那個神秘閉眼女呢？！”艾琳也終於反應過來，她手腳麻利地爬上於生肩膀站起來四處張望，“看不見她人吶！”

眾人立刻開始在周圍尋找，而那些在廣場上排隊的過往幻影則對此毫無反應——找了好一會之後大家又聚在了一處，顯然都沒什麼收穫。

“不行啊，到處都找不著，”胡貍抽著鼻子搖了搖頭，“連味道都聞不到，她好像根本沒來過這。”

“難道‘落點’跟咱們不是一個地方？”鄭直疑惑地問道。

露克蕾西婭則若有所思，片刻後才低聲開口：“最好只是空間距離，而不是時間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