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隱匿月光
坦白說,在發現跟於生的聯絡中斷之後,艾琳自己其實也是有點慌的,畢竟自打她從那個畫框裡醒過來並且被於生授血之後,這種聯絡徹底中斷的情況還是頭一遭——但短暫的慌張之後她還是很快鎮定了下來。
這倒不是因為於生的命硬,畢竟於生的命那是出了名的吹彈可破但可塑性強,也不是因為她相信於生能逢兇化吉,畢竟於生最擅長的便是逢兇就兇,在哪摔倒就原地摔死在那兒——艾琳之所以不慌,是因為雖然她聯絡不上於生的心智,卻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於生就在某個方向上。
小人偶爬到了胡貍肩膀上,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下方的地面,小臉皺巴著。
……地底下?為啥啊?
“得先搞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露克蕾西婭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打斷了小人偶的思考,這位星海女巫手中託著她那標誌性的水晶球,幾隻白色的紙鶴則環繞著她飛舞在半空,“就在剛才,我的佔卜失效了——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干擾。”
“啊?”鄭直一聽頓時嚇了一跳,“您……您的力量還會受到干擾的?”
“這沒什麼可驚訝的,”露克蕾西婭只是表情平靜地點點頭,“我懷疑我們已經深入‘暗月王庭’這一資料結構的深處,鑑於這裡是交界地的歲月沉積,而交界地本身又是宇宙之外掉進來的流亡方舟,再加上樹天使帶來的疊加影響……從某種意義上,我們已經半隻腳踏出了‘我們的世界’,在這裡,我們熟悉的很多東西都會失效。”
“反正這裡看著怎麼都不像是那些傳送陣正常情況下應該把人送到的目的地,”艾琳皺著眉頭四下打量,“那些人是要去庇護所的,這荒郊野外的哪有庇護所的樣子……更何況那些人呢?那些傳送過來的人都上哪去了?”
胡貍在空氣裡抽了抽鼻子,小聲嘀咕:“倒是有點像之前咱們去過的、有小鎮廢墟和教堂那個的‘噩夢’,也是這麼荒涼,也是昏沉沉的晚上,而且空氣裡的味道也很像。”
“不知道你說的‘味道’是什麼意思,”艾琳抓了抓腦殼,“不過這地方可沒什麼紅色的月亮啊,天上黑洞洞的啥也沒有。”
胡貍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從尾巴尖上搓出了幾團幽藍的小火球照亮四周。
而就在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露娜忽然好像發現了什麼。
“你們看,這些石頭……”
她一邊說著,一邊來到了荒地上的一塊“巨石柱”旁,指尖刀鋒輕輕劃過,石柱上迸出了金屬摩擦的火光。
石柱表面被切掉一層,露出了裡面復雜而古老的魔紋結構。
“這啥東西……”艾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而緊接著,露克蕾西婭又在另一邊發現了新的情況。
荒地上一堆碎石沙土之間,掩埋著殘破的古老水晶。
露克蕾西婭看著眼前的東西微微皺起眉頭,隨後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抬手一揮。
無形之風捲過,覆蓋在大地上的大片碎石沙塵被清空,支離破碎的巨石板暴露出來,在燃燒的狐火下,古老的符文陣列以僅存的殘片姿態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艾琳看傻眼了。
“這……這不是咱們之前在那個廣場上看到的傳送陣嗎?”
“是傳送陣的接收端,”露克蕾西婭神色嚴肅,“我們的傳送沒有出問題——這裡就是廣場上那些避難者的傳送終點。”
“怎麼殘破成這樣……”鄭直一臉不可思議,“而且那麼多人呢,都……”
他停了下來,帶著不安環視著眼前這片籠罩在黑暗中的荒蕪廢土。
露克蕾西婭的聲音平靜地在夜幕中響起:“看來已經過去很久了……或許遠比‘他們’最初以為的要久。”
露娜站在不遠處的一堆碎石堆旁,閃爍微光的機械眼緩緩掃描著四周,而後她的目光忽然又落在某處。
“這裡,又有發現!”
胡貍立刻扛著艾琳跑了過去,露娜則抬手指著一根已經倒在地上的“石柱”——她所發現的,是刻在石頭上的文字。
不是那些古老復雜的魔紋,也不是文明輝煌時期留下的整齊銘牌標註,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字粗糙而歪斜,刻痕很深,線條粗暴,簡陋中彷彿還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我們被遺棄了,遺棄在這永夜血渴的瘟疫中。”
文字中的含義彷彿直接透過認知印在了每一個閱讀者的腦海中,一併傳來的還有留言者在刻寫這些文字時心中僅存的悲涼與瘋狂。鄭直感覺眼前的每一個字都在抖動,他感覺那些線條好像活了過來,在黑暗中生出許多細小的觸角,還有一柄小刀,小刀在石頭上移動著,還有某種像是血液的東西,隨著刀痕劃過深深滲入石頭中——一隻握著刀的手出現了,手的主人在黑暗中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露出慘白的笑容。
“這裡有活人!”
空氣中驟然傳來了嘶啞的噪聲,某種東西隨之在黑暗中浮現出身影,蒼白,高大,畸形——這個生物直接從鄭直的視線裡生成了出來,而後嘶吼著勐撲過來。
鄭直瞬間滋了一頭的冷汗,一聲“哎呦臥槽”就連滾帶爬地向後躲去,同時下意識一抬手,一記太祖長拳便打向那怪物。
於是他的太祖便一記長拳打向那怪物。
緊接著是他的太姥長拳,舅姥長拳,二爺長拳以及太爺長拳。
一隻大黃狗從黑暗中一個沖鋒勐撲,在層層拳影中悍不畏死地咬住了那蒼白怪物的一條腿,立刻開始瘋狂撕咬。
但下一秒,一柄利刃便刺入了大黃狗的脖頸,後者一聲慘叫便化作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但是緊接著,隨著大黃狗的死去,一個盤著頭的大姨又作為狗子的連攜技冒了出來,在那蒼白怪物旁邊的空地上跳著腳發出淒厲的喊聲——
“額滴——大黃啊!”
一聲喊叫之後,大姨便勐撲向那高大蒼白的怪物:“孫賊!別走!!”
大姨胖乎乎的胳膊和粗壯的軀體化作了道德枷鎖,靈能匯聚成的鎖鏈伴隨著巨大的噪聲釘死在周圍的地面上。
從大侄子一記太祖長拳到二姨姥的道德枷鎖收場,前後不過短短十多秒,整套連招絲滑順暢,中間還伴隨著靈能釋放的道道幻象與一幫老頭老太太凌空打長拳的咻咻破空之聲,可謂是氣勢十足。
唯一的問題是沒有道德的怪物不吃道德枷鎖這一套。
那個蒼白高大的畸形生物直接硬挺著傷勢從一堆老頭老太太中間沖了出來,不對稱的怪異手腳如扭曲的枯枝般勐抓向鄭直的方向。
“你有血!”鄭直臉都白了,下意識一聲喊:“於哥救我啊——”
然而於生並不在這裡,黑暗中救他的是一口破空而來的平底鍋,以及某個低素質小矮子的大喊大叫:“大侄子你這花裡胡哨的敢情攻擊力真就只有5啊?!”
緊接著只聽到“鐺”的一聲巨響,那蒼白高大的怪物便被砸斷了一根小腿骨,一個小小的身影如脫韁的矮腳兔一般勐撲過去,滾動沖鋒連續追擊,掄著平底鍋哐哐噹噹就是一通狠砸。
黑暗中接連傳來裝修般的動靜,艾琳掄著平底鍋直把那怪物砸倒在地,緊接著露娜沖過來三兩下便將其細細切作了臊子。
夜色下傳來小人偶氣急敗壞的大叫:“c型扣你搶我人頭!”
“我看你,半天不砸它頭,還以為,你不想要。”
“……c型扣我跟你拼啦!!”
然後就是邪惡紅眼小矮子大戰掃地姬氣人,古老的傳送陣廢墟間叮叮哐哐火花四冒,剛剛死裡逃生的鄭直餘悸未消,見狀只能拼命往遠處躲,直到胡貍實在看不過去,沖上去一邊一個抓住了艾琳和露娜,靠著純粹的勁兒大才算制止了這場內訌。
鄭直開始有點想念於生了——雖然於生也時常有些毀三觀的驚人點子冒出來,但好歹於生在的時候能鎮住場子,可以基本上確保旅社的擬人成員們大體上維持太平。
而在一旁全程目睹了事件過程的露克蕾西婭則不知為何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神色間好像還有一點懷念的表情。
這時候胡貍也拎著艾琳走了回來,小人偶瞅著仍然氣鼓鼓的,但好歹是把平底鍋收了回去,看見小心翼翼躲在遠處的鄭直之後,她使勁揮了揮拳頭:“大侄子你長點心吧!你踏馬剛才離變成機娘可能就差半寸了知不知道?”
鄭直正努力帶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準備上前感謝對方剛才的援助,抬腳剛走了一步就愣愣地停了下來:“……變成啥?”
胡貍也立刻低下頭看著手裡拎著的人偶:“啥點心?”
露娜則看了鄭直一眼,搖搖頭:“太菜,不收。”
鄭直一頭霧水不知發生了什麼,不過很快,昏暗中傳來的一些輕微響動便打斷了所有人的思路。
胡貍耳朵一動,立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剛才被露娜細細切做臊子的蒼白怪物仍然倒在地上,其破碎的殘骸正在詭異地轉化成泥土般的質感,而伴隨著肌肉與骨骼的“溶解”,一些異樣粘稠的、散發著微微熒光的暗紅色“血液”正絲絲縷縷地從殘骸中滲透出來,彷彿受到無形之力的牽引一般,慢慢飄向天空……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那血線飄升的方向。
在“夜空”中,有熒光微微點亮,眾人慢慢睜大了眼睛,終於察覺到了某個原本就一直漂浮在夜色中的,被黑暗隱匿了身形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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