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殺死月亮
那個瘋瘋癲癲的女孩跑遠了,唯餘下她大喊大叫的聲音還回蕩在這座空蕩蕩的宮殿中。
於生轉頭看向對方消失的方向,只覺得那走廊彷彿沒有盡頭,只有不斷重復的道路在越來越昏暗的遠方延伸著,直至消失在視野盡頭。
微末的血色月光在空氣裡瀰漫著,彷彿靜止在時光中。
於生在原地站了一會,嘗試著從心底唿叫艾琳。
沒有回應。
他皺了皺眉,又伸手探向半空,嘗試開啟一扇通往現實世界或靈魂曠野的大門。
虛幻的門扉出現了,然而僅僅一瞬間,大門便又如泡影般消失在空氣中。
於生看著空氣中的殘影,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
片刻思索之後,他抬手一揮,絲絲縷縷的血線從手臂中彌漫出來,化作血色長槍被他握在手中。
於生立刻感覺到自己與某個“血痕”的聯絡被加強了,長槍變成了某種放大的媒介,讓他下意識看向了某個方向。
前一秒還彷彿無限延伸的走廊在他眼中有了盡頭,前方的道路清晰起來。
於生單手提著血色長槍,沿著走廊向前走去。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短暫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旁。
一幅巨大的油畫懸掛在走廊的墻壁上,黑色與紅色的厚重色彩如兒童塗鴉般胡亂塗滿了畫布,只能依稀辨認出那好像是紅的模樣。
於生又向前走去,看到走廊中有一段地面破裂開來,露出了下面黑乎乎的泥土,一個大約八九歲的女孩穿著髒兮兮的紅裙子蹲在地上,用力在泥土中挖掘著什麼。
“你在挖什麼?”於生詢問道。
這個女孩不再像之前的那些“紅”一樣對於生的存在毫無反應,儘管她沒有抬頭,但還是彷彿自言自語般回答了於生的問題:“……我把他們埋在地下了……要挖出來才行……”
於生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這個不是,不是他要找的。
於是他便繼續往前走去。
之後是一間大廳,大廳中央立著一個王座,一個穿著黑紅雙色華麗長裙的威嚴身影端坐在王座上,目光凜然地看著走進大廳的於生。兩排英武計程車兵手執刀槍立在王座兩旁,還有穿著各式服裝的臣民站在大廳各處,皆是栩栩如生的蠟像。
於生又搖了搖頭——這個也不是。
他徑直穿過大廳繼續往前走去,王座上的女王也隨著他的動作慢慢轉著頭,那雙眼睛威嚴而明亮,直到於生踏出王座之廳,她才化作融化的蠟,從椅子流淌到地上。
又往前走了許久,於生忽然看到了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身影。
灰白色的頭髮,10歲左右的模樣,穿著一身可愛的洋裝,正趴在地上用畫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著什麼。
於生朝對方走去,小女孩便抬起頭,一雙近乎褪色般的淺灰色眼睛閃閃發亮。
“百里……晴?”於生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幼龍版白毛龍娘,一時間不知對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但下一秒他便反應過來——這不是真正的百里晴,這是紅記憶中百里晴小時候的模樣。
……畢竟模樣還是很有區別的,眼前這個“百里晴”跟於生當初見過的正版比起來多少有點……“可愛過頭”了,那大眼睛簡直跟加了濾鏡似的,臉也帶著胖嘟嘟的嬰兒肥模樣,更重要的是那身蓬鬆粉色的公主裙……於生很懷疑哪怕是幼龍階段的百里晴也不會穿這種衣服。
“你在寫什麼?”
於生注意到地上的本子,不知怎的下意識問道。
“數學作業。”小小的百里晴(紅記憶美化版)仰著頭說道。
於生:“……”
這看來確實是記憶美化版了。
“你是誰呀?”小女孩緊接著又好奇地問了一聲。
“我在找紅,”於生蹲下來,和對方的視線平齊,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你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嗎?”
“百里晴”出現在這個地方,於生覺得自己要找的那個紅應該也就在這附近了。
眼前的小女孩想了想,抬手指向旁邊的一扇門:“媽媽在外面。”
於生抬頭看去,完全沒有注意到那裡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扇門。
等他再把頭轉回來,剛才的小女孩也不見了蹤影,原地只留下一個攤開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不斷重復的一句話:
“但願您不要開啟大門。”於生想了想,隨手將本子揣進懷裡,轉身走向那扇突兀出現在不遠處的門。
他推開門,赫然看到外面是個像露臺般的地方,露臺兩旁是看不到盡頭的宮殿結構,天空泛著混沌的微光,而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則在露臺前方緩慢湧動。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單薄身影坐在露臺邊緣,背對著於生,似乎在眺望著遠處。
於生走了過去,直接在對方身旁坐下,也沒說話,就跟對方一塊看著那片望不到盡頭的血色汪洋。
他就這麼很有耐心地等著,直到過了許久,他才聽到身旁的人主動開口:“……我為什麼會忘了呢?”
於生想了想:“遺忘是死亡的禮物,它對於消弭痛苦極有益處……但我猜你想聽的不是這個。”
“……康德和理事長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是在一片已經快要消散幹凈的血湖中,他們說那血湖漂浮在秩序蒸發之後的殘骸廢墟里,而我的狀態和與他們建立聯絡的時候完全不同,他們說我那時候失去了記憶,心智也變得……極不穩定。”
紅轉過頭,此刻的她緊閉著眼睛,神色顯得十分平靜。
“理事長說那時候我很危險,世界末日時殘留的某種汙染映在了我的眼中——他和康德想了很多辦法,都無法把那些汙染從我的視野裡剝離出去,這其中甚至包括摘除我的眼球……”
於生好奇地問:“那後來你是怎麼……”
紅輕輕搖了搖頭。
“可能是交界地的那次撞擊,也可能是發生在‘時代更迭’過程中的事情,即便是理事長也在這些過程中失去了很多記憶,而我只記得不知從哪一天起,我便閉上了眼睛,一些始終糾纏在四周的陰影就此被封存在黑暗中……
“我覺得那時候我才算是真正徹底地忘記了故鄉世界的事情,至少……告一段落了。”
“事實證明,它們還在,”於生輕輕唿了口氣,看著眼前的血色海洋,“被你忘記的那些東西,它們一直堆積在交界地的斷層裡……資訊不滅,只是換了模樣。”
紅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後就這麼發著呆。
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也知道事情已經到了做個了結的時候。
發生在“樹天使森林”中的汙染與崩解還在蔓延,暗月王庭的汙染必須在這裡結束。
但她還想……再待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她想再看一眼這片湧動的鮮血,幾分鐘……半分鐘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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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生沒有催促。
這裡是時光的終末,他還可以等很久。“可以了,”紅忽然說道,她輕輕唿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看著於生,“謝謝您的耐心。”
於生也站了起來,手中握著那柄血色長槍。
“這個,曾經是我的武器,”紅看了一眼於生手裡的長槍,語氣平靜地說道,“現在它是您的了……它很喜歡您。”
“它的使命是殺死月亮,”於生說道,“應該是你在某一刻下的命令。”
“是啊……也該完成了,”紅輕輕點了點頭,“血月的最後一個影子就映在我的眼睛裡,我當年望向庇護所的最後一眼導致了這份汙染一直留存至今……現在我帶著它回到了它誕生的地方,只有在這裡,這件事才會徹底結束……您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於生掂了掂手中長槍,“它剛才告訴我的。”
“……不會很疼吧?”紅忽然問道,往常都只是優雅得體的語氣中此刻卻多了一點俏皮。
“大概有點?”於生想了想,“不過這裡並非物質世界,也可能不會疼。反正死是死不了的。”
紅笑了起來。
露臺之外的血海開始湧動,血色月光漸漸瀰漫在天空。
紅轉身面對著於生,張開雙手,而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兩輪映在暗月女王眸子裡的小月亮如躁動的心臟般在她空洞的雙眼中劇烈震盪著,一個古老異界文明所有的堅持,執念,傳承與死亡,以及一點點源自大湮滅的危險力量……皆浸沒在逐漸溢位的月光中。
“來吧。”
紅輕聲說道,她的身影迅速被月光包裹,話語中的理性與溫度也逐漸消融在非人的震顫聲中。
“殺死月亮……”
於生毫不猶豫,在血月成形的瞬間便舉槍刺出!
“門廳”區域,扭曲林海邊緣最後一片尚未被崩塌波及到的地方,百里晴正在組織人手,將一批最重要的裝置和部分人員先行送走。
然而就在這時,她彷彿忽然感覺到了什麼,勐地抬頭看向了森林深處。
此刻月光正瀰漫在整片林海上空,而那片巨大的鏡面裂隙在幾分鐘前便已經擴大站在森林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清晰看到——然而百里晴一眼望去,卻發現那鏡面裂隙的表面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縫。
它彷彿真的變成了一面行將破碎的鏡子,正被人從內部摧毀掉。
天空的月光在迅速減弱,鏡面裂隙內的異界風景正逐漸消失在黑暗中,隨著裂縫持續擴大,整片森林的崩解和汙染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而後是短暫的幾秒寂靜,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直到輕微的碎裂聲迴盪在森林上空。
“咔嚓……”
那道指向暗月王庭的空間裂縫,就這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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