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落花驚夢,一紙寒涼
一所毫不起眼的院子,孤零零的兀立在樹林深處。斑駁的枯樹枝圈起來的籬笆院,院中的雜草已頹黃得不成樣子,胡亂橫叢;破敗的土坯茅草屋,沒有一絲生氣的搖搖欲倒。
慕容軒和千凡默契的對望了一眼,雙雙輕身飛縱到茅草屋那扇破舊的房門前,千凡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中長劍輕推開房門,探頭仔細環顧了一眼,沒發現裡面有異常,才回頭朝慕容軒輕點了下頭,兩人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房間裡隨處亂丟著殘腳斷腿的劣質桌椅,遍佈的厚厚灰塵,牆角壁間無所不在的蛛網,無不在說明著這間房子就是被人遺棄的廢棄農家。
慕容軒仔細的檢視著房中的東西,銳利的眸光在雜亂無章的物品間撿索著,卻沒看出有任何異常;手中的摺扇輕敲了敲四周的牆壁,傳來的亦都是厚重的聲音,沒有夾心的空洞。
他抬眸看向千凡,也正四處搜尋可疑之處的千凡回望向他,輕搖了搖了頭。
慕容軒陷入了沉思。按照那個小女子和自己的推理,今日他帶著卜語樓的人,又加大了搜尋範圍。這附近就只有這一間房子,雖破舊,卻也顯得格外突兀。隱隱感覺這裡應該和林暮然的老窠有所聯絡,可是為什麼找不到任何異常的地方哪?
到底問題出在了哪兒哪?
慕容軒的眸光無意中落到那個只殘存著兩條腿的破木桌上,在靠近牆角那側的桌腿上,似乎落上去的灰塵比別稍薄了一些。他心頭一動,飛身過去,俯身仔細檢視,卻見桌腿與桌案連線的位置,似有不同尋常的隙縫,伸出手,輕輕轉動了一下桌腿,竟有微動!不自禁的心中暗喜,用力轉動了一下,桌腿竟然自動緩緩旋轉了一週!驚喜的抬眼望向四外,卻未發現有任何開啟入戶的跡象,不由得眸光立時又暗了下來。
“主子,我去外面看看!”千凡眸光流轉間,心中似有些明瞭,嚮慕容軒低聲建議道。隨後在慕容軒的點頭中,人已飄到了院中。
千凡認真的在院中找尋著,一直走到屋後的位置,終於在那道殘破籬笆院的枯樹枝下發現了此處地面與別處略有不同,似有些微微下陷,他探手順著下陷處的細縫摸去,竟摸到了似門栓樣的東西,輕輕往邊上一帶,那塊地面竟自動撤往一邊,下面露出一條黑黝黝的甬道!
千凡強抑住心中的欣喜,將身子趴在邊沿,探耳向裡面聽去,卻未聽到有絲毫動靜。他站起身,飛身轉向茅草屋而去。
“主子,我先下去看看。”看到慕容軒要先行下甬道,千凡急急阻攔道。也不知道這下面是什麼情況,還是自己先下去探查一下的穩妥。
“無妨。李嘉帶著人也應該快到了。”慕容軒抬頭看了看天色,溫聲說道。隨後掏出火摺子,率先沿著土階下到甬道中,千凡手中握緊了長劍,緊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條狹長逼仄的甬道,只容單人獨行;甬道的壁面上間隔一小段,就掛著一盞風燈。由於不知道里面具體是什麼情況,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也不敢貿然點燃那些風燈。兩人屏氣凝神,只憑藉著慕容軒手中火摺子的微弱亮光謹慎前行。
走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只見甬道的盡頭豎立著一道高大鐵門,只打眼一看,就厚重難開。慕容軒和千凡對視了一眼,默契的同時用力去推,沒想到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大鐵門就自動撤往一邊,這才訝然發現,原來大鐵門是虛掩著的!
兩人踏進去,頓覺空間寬敞了不少,側耳細聽,依然毫無動靜。千凡也吹燃了手中的火摺子,兩人默契的分開,一左一右,往裡面謹慎的探走著,仔細檢看起來。
至到兩人沿著牆邊走到盡處匯合,還是沒有絲毫動靜傳來。
“主子,看來林暮然的人已經全部在那場戰鬥中殞亡了,這裡現在應該只是座空屋子了。”千凡低語道。
慕容軒微微點了點頭,他也是這樣想的。如果有人故弄玄虛,也應該早就出來相見了,不至於到現在還紋絲不動。
兩人這才放心的將屋子中的燈點燃,隨著越來越亮的光,才驚訝發現,原來兩人所在的位置只是個大堂,左右兩側各有三間房間。
慕容軒帶著千凡,挨個房間開啟,逐一檢視。
右手邊的三間,內部是清一色的大通鋪,上面整齊的擺列著枕頭被褥。細心的慕容軒數了一下,這三間加起來,共有有五十五套被褥!不禁心中微驚。
左手邊的第一間是個是盥洗室,有序的徹著數個隔斷。
第二間是個廚房,裡面各種廚具一應俱全;不同尋常的是,竟然有兩排分開明顯的爐灶;裡面的盤盞也分別堆放在兩側;更奇怪的是,裡面堆放的糧油,調味料也以兩排爐灶的中心線為隔斷,整齊有序的分別擺放在兩側。
慕容軒清亮眸底漾著濃濃疑色,走到裡側,伸出手,抓起一把袋子裡的米,攤開掌心仔細看了看,卻沒看出有任何異樣,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也沒有任何異常味道。
正愣怔間,只聽千凡輕喊了一聲:“主子!”
慕容軒抬眸一看,千凡正站在對面那側,和他一樣,手中抓著一把米,眉頭緊皺著。
他急走過去:“怎麼了?可是發現了什麼異常?”
“主子,你聞聞!”千凡把掌心中的米轉手遞送到他手中。
慕容軒心生疑惑的放到鼻子底下一聞,一股幽暗的軟筋散味道撲鼻而來!
他扔下手中的米粒,又朝向袋子裡隨意的抓起一把,竟然還是軟筋散的味道!
心中頓時明瞭,這裡應該是給不同立場的人做飯的地方!看了看這邊的碗盤,最少在一百個以上。
自己剛檢查的那側,沒有任何異常,而這側的米里摻有軟筋散,這種飯食又只會做給不是自己的人吃,是不是就說明,這裡最多的時候曾住過一百多個不是自己的人?也就是說,林暮然所有掠過的人,都有可能在這個地下房子裡停滯?
莫名的,慕容軒心中微微有些緊張,也不知道那個風大小姐在不在這被掠的眾多人裡面?
緊挨著廚房的一個房間,開啟房門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裡面的家居擺設,雖清簡,但錦被花床,銅鏡梳妝檯,筆墨紙硯,所用一應俱全,牆面上還掛著一幅畫。
慕容軒抬眸仔細一看,已微微泛黃的宣紙上竟然是一對年青男女共同賞花的畫面;那個年青女子云鬢高聳,俊眼修眉,正滿目繾綣的回過臉看向身側的男子;那個年青男子則溫柔的輕笑著,凝眸看向兩人面前開得正盛的薔薇花叢。雖這男子只畫著半側臉,但凡見過慕容軒的人都會立刻看明白,這幅畫上的男子就是他!
畫的右手上邊,有娟秀的字型題注道:錦水湯湯,長歌未央,滿心嗔痴濃似酒落花驚夢,一紙寒涼,一寸相思一寸灰
聽這首詩裡的意思,這幅畫中的女子應該就是林暮然本人了。畫面的宣紙已泛著微微淡黃,看來應該是幾年前的作品了。她卻一直深藏著,走到哪裡都隨身帶著,即使心懷彌天家仇,也沒忘記了帶上它一路同行。
這應該就是她心心念念,矢志不忘的最想要的美好畫面了吧?
慕容軒的清亮眸光微暗,心中掠過些許複雜。雖說自己真的沒有做錯什麼,但是那樣一個正值青春韶華的女子卻因自己兒時的一句戲言,人生戛然止步,心中還是不自禁的充滿了愧疚不安。
雖真的如那個小女子所說,自己不是王導,林暮然也不是周伯仁,無論有沒有自己,依她那會把兒時戲言當真,又固執的獨守了多年,偏執擰巴的性格,就已經早早註定了她這樣悲愴無奈的結局。
如果她只把自己當作生命中的一個路人,好好路過,結局會不會是另外一番局面?可是這世間又哪來的如果?!
慕容軒不自禁的發出一聲幽然輕嘆。
林暮然的黯然、執守,慕容軒自己也同樣感同身受著。可唯一不同的是,他深深懂得,如若兩情相悅,便幸福攜手一生;如若錯過,便釋然護她安好。
以前曾心中暗想過,一生有這樣的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不求結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經擁有,甚至不求她知道,只求在自己的荏苒生命中,遇到她,縱然寂寞一生,也無怨無悔!而那個靈怪的小女子真的如願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除了滿懷感恩欣喜,還有何所求?!
慕容軒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揮,那幅畫隨即緩緩飄落。他接畫在手,就著手中的火摺子,微有些感傷的點燃了畫的一角,很快整幅畫燃了起來,嫋嫋升騰起一股輕煙,隨後化為一堆灰燼。
淡淡的輕煙纏綿著久久不散,似誰的縷縷痴念,不願離去;少許落地焦煳的畫幅殘片還固執的帶著些微星火,似誰的殷殷眷守,不願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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