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牝雞司晨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風也愈來愈大。灰忽忽的雲鋪展了整個天空,原本閃耀著萬般光芒的冬日暖陽,被遮得嚴嚴實實,不見一絲亮光。
趙朴樹顧不得如細刀一般刺骨的寒風,懷揣著所有細備的東西還有他大展鴻圖的夢想進宮了。
此刻他正精神抖擻的站在御書房中。
“皇上,今日午時,臣收到一封密信,看到裡面的內容,臣未敢有絲毫耽擱,立時過來請您定奪。”趙朴樹恭敬的躬身,將手中的信封雙手舉向坐在大書案後面的慕容復。
慕容復虎眸底閃過一抹惑色,微皺了皺眉頭,接過了高公公轉遞過來的信封。
其實他對趙朴樹這個人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總感覺這個人深不見底的眼底藏著太多陰險狡詐,這也是為什麼沒把他扶升為正位的原因。
因為他深知,作為一個執法部門的領頭人,如若品行不端,必會導致整個門庭的歪風邪氣,長此以往,必會影響到國家的長治久安。
慕容復慢條斯理的從信封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一看,頓時眸光一緊,平靜如水的面色立時冷凝起來。
只見上面寫著:康王妃冒名頂替風若汐之身份,進入了風公府;又借用此身份,嫁進康王府。此女子不僅心機深沉,更是來歷不明。還望大人明察秋毫,以免她為禍皇室。
下面還逐條寫著康王妃與風若汐的不同之處。
看到密信上,竟寫得有鼻子有眼,慕容復不禁心頭大驚,面色驟變,急聲問道:“寫此信之人在哪兒?”
無論此事是真是假,既是事關皇家,一定要先把知情之人穩住,再做定奪。
“回皇上,這封信是由一個孩童轉交給臣的,寫信之人未見真顏。”趙朴樹不動聲色的沉聲回道。
這封信是昨晚他讓刀疤臉寫的。今日上午,徐初進就來告知自己,刀疤臉不見了。
即使刀疤臉在,也不能把刀疤臉供出來,要麼萬一被刀疤臉講出來,這些都是自己一手操作的,豈不是直接被坐實了有心之人的罪名?那也不是他這麼精明的人幹出的事兒啊。
慕容復清冷的目光透著直擊人心的犀利,直勾勾的盯著他數秒,再一次低沉發聲:“可還有別人見過此信?”
慕容復的犀利眸光比外面細刀般的寒風還令人膽寒,帶給趙朴樹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和莫名的恐慌。
他緊忙心虛的避開了慕容復的探究目光,強抑住心頭的惶恐,上前一步,恭敬的躬身行禮道:“回皇上話,臣看過後,自知茲事體大,所以未敢張揚分毫。”
慕容復收回了凝盯的目光,眼瞼微垂著直望向桌案上的密信,陷入了沉思。
風若汐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細想起來,現在的康王妃無論是性情還是行止,確實與以往的風若汐大不相同。
可是現在的康王妃不僅才思敏捷,更有著別人無法企及的奇思妙想。平日裡的作派,亦是行止行體,八面玲瓏。從她處處、事事為別人著想可見,她絕不似密信中所言,並非善類。
如若真的直接對她的身份提出質疑,會不會傷了她的心?並且,如果真的如密信所言,她的身份確是假的,此事又該怎樣收場?
可是如若明知有此事,卻置之不理,於情於理又都不合適。無論怎樣,還是應該瞭解一下真相才對。
想到這兒,慕容復精亮的眸底閃過一抹篤定,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趙朴樹,意味深長的道:“這件事兒你做得很好。事關皇室體面,自是調查清楚之後才好公開。對了,這封密信上說,兩人有諸多不同,你怎麼看?”
“別的不同自不好明眼發現。但字型不同卻是一眼望之即能立辯,所以臣過來之前,特意準備了兩人的親書詞作,皇上一見便可知分曉。”趙朴樹說著話,從袖口處掏出兩份紙箋。
身處刑部多年,取證這件事兒,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他已早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高公公急步過來,接在手中,眼尖的發現有一份正是初五晚宴康王妃的那份詞作,不由得心裡咯噔了一下。剛才皇上和趙朴樹一問一答,也未提到具體的人和事兒,所以他也沒聽明白,現在隱約感覺到,此事不但非同小可,且還與康王妃息息相關。
慕容復將兩份紙箋分別拿在左、右手中對照著。其實不用仔細揣摩,只打眼一看,字型明顯就不同,一份偏柔,一份柔中帶剛。這份柔中帶剛的,他昨晚剛剛見識過,確是康王妃親書。
可是又怎麼可能?並未聽到任何人對她的身份提出過疑意呀!甚至風公府之人都不曾有過絲毫異言!
如果康王妃是假冒的風若汐,那風若汐本主又去了哪裡?被康王妃暗害了?可是又怎麼可能?那樣一個令人見了便會心生愉悅的小女子,又怎麼會是個心狠手辣之人?
趙朴樹細長的三角眼裡閃過絲絲焦灼,不停的的望向看著手中紙箋怔怔凝思、不吭一聲的慕容復,心思惴惴不安起來。
不會是自己的如意算盤又一次打錯了吧?
正在此時,門外有小太監進來稟報,說欽天監監正梅正遠有要事求見皇上。
慕容復這才低頭凝思中回過神來,允了梅正遠來見。
趙朴樹聞聽,三角眼底頓時閃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微波輕漾,緊忙自動站往一旁。
“皇上——皇上,大事不妙!”欽天監監正梅正遠神色慌張的急步進來,邊走邊急唿道。
慕容復心中正煩悶著,見到如此情形,虎目直瞪向他,疾聲斥責:“堂堂朝廷重臣,竟然如此慌里慌張,成何提統!有話好好說!”
“是臣一時心急,失了體面,還請皇上恕罪!”梅正遠立時聲音輕緩了好多,行止裡卻夾雜著遮掩不住的驚惶之色,捧著星象圖的雙手都似在微微顫抖著:“皇上,這是昨晚的星象圖,請您過目!”
高公公急步上前,接過梅正遠手中的星象圖,躬身遞到慕容復手中。
慕容復拿在手中,仔細的看了幾眼,也沒看出什麼端倪來,不自禁的蹙緊了眉頭,蒼勁的眸光望向梅正遠,沉聲問道:“這星象圖可有何異常?”
“這——”梅遠正望了一眼微垂著腦袋的趙朴樹,欲言又止。
“趙愛卿也不是外人,有什麼不妥之處,你直說無妨。”慕容復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出言。
雖知道可能事關重大,可是與趙朴樹的事兒還沒有了結,也不好讓他先出去。
“皇上,從昨晚的星象上看,紫微星略顯暗淡,且在紫微不遠處的東南角,出現一顆異亮之星,臣輔以一卦,卦像顯示有——有——”
“有什麼?你倒是給朕個痛快呀!”慕容復看到梅正遠只吱唔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急得拍案而起,大吼了一聲。
“皇上,從卦像上看有牝雞司晨之象!”梅正遠說完,直接雙膝跪倒在地,整個肥胖的身軀止不住的明顯顫抖著。
剎那之間,天地彷彿驟然變色,時空也似在此刻停頓住了。
慕容復當時就愣怔住了,虎目圓瞪著梅正遠,一瞬不瞬。
高公公當時心底一沉,低垂的眼瞼不動聲色的掩去了眸底濃郁的複雜。
趙朴樹亦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雖這種場面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天子心,海底針,誰又知道接下來會向哪個方向發展哪!
緩緩半晌,慕容復才稍緩過神來,他的面色漸漸冷凝成冰,不可置信的冷聲問道:“你可仔細確認了,確是如此?”
“如此大事,臣又豈敢胡言!從星象和卦象顯示,確實如此!”梅正遠強抑住心底的惶亂,暗暗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佯裝鎮靜的迎對上慕容復的鋒銳眸光,斬釘截鐵的應答道。
慕容復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緊緊攥著手中那張星象圖,由於用力過勐,指節處都泛著青白。
他緩慢而沉重的坐下身子,似有氣無力的輕哼了一聲:“好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梅正遠緊忙站起身子,顫巍巍的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空氣中的凝重氣氛,絲毫未因梅正遠的離開而緩解,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趙朴樹微垂的三角眼骨碌碌轉動了幾下,靈光閃現,突然來了主意。
他幾步走至慕容復面前,雙膝跪倒叩頭在地,聲情並茂的高唿了一聲:“臣斗膽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為重,著令臣徹查康王妃身份一事!”
慕容復聞聲抬起頭,看了看跪地的趙朴樹,又望了一眼手中的星象圖,眸光越來越暗,面色頹然的幽幽吐出一句:“好,此事便由你全權負責。傳我口諭,令康王妃全力配合接受調查。但你要謹記,定不可亂來,在罪名沒有確定之前,朕若是知道你對康王妃使用了非常手段,定不饒你!”
說完,他朝著趙朴樹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臣領旨!臣定不辜負聖意!”趙朴樹恭敬的躬身,腳步輕快的離開了御書房。
“皇上,有句話,老奴不知道該不該說——”高公公言輕語細的開了口。
作為兩朝的近侍公公,他知道心細嘴嚴是深得聖寵的不二法門,可是如今實在是事態緊急,容不得他多想。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你也清楚,康王府正處於皇宮東南位置,朕又怎能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康王妃的身份原本並非大事,可是如今這星象,卦象,令朕想睜隻眼閉隻眼也不行了!先祖幾輩人辛辛苦苦創下來的基業,我又怎敢有絲毫馬虎!”慕容復直接打斷了高公公的話,沉靜的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看到慕容復暗灰的眸底緩緩溢起絲絲微光,高公公微動了動唇角,未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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