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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單  僻壤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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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杜雲棲收到平王爺的飛鴿傳書,說是皇上欽定今日未時在刑部大堂親審康王妃,並要求他未時一刻想辦法進入大堂。可是現在都未時二刻了,他才到達刑部大堂外。

  望著黑壓壓圍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他是萬般焦急的。若只是一個人,這根本就不算事兒,直接飛身過去就好,可是身邊還帶著一個姑娘,他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了。

  “杜先生,你只管自己前往就成,我在後面奮力向前擠一擠,應該可以的。”一道柔婉聲音從戴著寬沿帽子垂著大面紗的後面傳出來。

  杜雲棲望了望面前挨挨擠擠根本望不到邊際的人群,又望了一眼她那嬌弱的身體,坦言道:“這些人圍得這樣緊,你定是擠不過去的。”

  其實他夾帶著她從人群頭頂飛身過去,亦是小菜一碟,可是男女授受不親,怎好隨便亂來,汙了人家姑娘的清名?

  正當兩人愁眉不展、猶豫不決之時,只聽不斷竊竊私語交織成嗡嗡之音的人群中傳出一道高亢聲音:“還御審,有什麼可審的? 康王妃明明就是個妖魔女子,就應該綁到樹上活活燒死才對!”

  此言一出,附近的嗡嗡之音立時消失不見,大家不約而同紛紛側目找尋此話來源。最後鎖定在一個人高馬大的女子身上。

  只見此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張大餅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塗著濃濃唇脂的闊口在大白臉的映襯下格外腥紅顯眼。

  “這不是原來鳳鳴樓那個王掌櫃麼?”有明眼人一眼便認出了她。

  王掌櫃見有人竟還識得自己,不禁喜上眉梢,下意識的挺了挺胸,仰了仰脖。

  今日她閒來無事上街遛遛,沒想到剛好聽說那個害她失了掌櫃之職的康王妃在刑部大堂受審,所以便隨著大家一起過來了。

  本來是想親眼看到那個女子被判處斬的笑話,解解心中的怨氣,可是站了好半天,腳都站麻了,也沒見有人出來宣讀點什麼,是以不耐煩的口出惡言。

  “原來她就是那個做假頭飾坑錢害人的王大臉?”隨著第一個人出聲,旁邊的幾人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隨即接話說話的人更多,眼見的整個人群漸漸開始騷動起來。

  “這樣的禍害,竟還敢說康王妃的壞話!打她——”不知道誰先高唿出一句。

  “打她!””打她!”

  隨著第一個人出口,周邊一唿百應的民眾揮著手臂,高唿著同樣的話;更有行動派,直接將所有累積的焦灼不滿都凝聚在拳頭上,向王掌櫃湧了過去。

  “媽呀——”

  王掌櫃哪見過這架勢,下意識的驚唿一聲,抱著腦袋便向外勐衝疾跑。

  憤怒的民眾又豈肯善罷甘休,浩浩蕩蕩尾隨她便去了。

  “快!”看到圍成鐵桶狀的人牆終於有所鬆動,杜雲棲向身旁的女子輕唿了一聲。

  兩人見縫插針,終於突破重重阻礙來到了刑部冤鼓旁。

  “你且記,一會兒我進入大堂,你在門口等候就好,千萬不要走遠。人太多,以免擠傷。”杜雲棲手中握著鼓錘,淡若清風的明眸閃過絲絲異樣情愫,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

  “好。”女子婉聲卻篤定的輕回了一聲。

  杜雲棲這才放下心,轉過頭去,揮動起雙臂,鏗鏘有力的擊打著鼓面。

  慕容復站起身子,宣稱擇日再審,大家亦都已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鼓聲震天響起。

  李甲看了一眼慕容復,見皇上只劍眉微蹙了蹙望向大堂門口方向沒發聲,他明事的轉頭向衙役吩咐道:“你出去看看,到底是何人因何事擊鼓!”

  很快衙役便回來了,躬身回稟:“來人自稱寒山寨之人,要替寨子裡的一千一百人狀告康王妃!”

  還沒等別人說話,趙朴樹頓時喜出望外忙不選的急急發話:“快請他進來!快請他進來!”

  他是極其激動的,以至於頜下的山羊鬍子都微抖著。這半日來,自己所受的煎熬和落敗終於可以扳回來了!一千多人狀告康王妃,想來定是事非尋常,只這麼多人數都夠這個小女子喝一壺的!

  慕容軒和雲非月聞聽,默契的對視了一眼,相對的眼神間閃掠著遮掩不住的興奮晶亮。

  韓薇兒則面色驟變,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知道,杜雲棲定是聽到了自己入獄的訊息來求情的。可是寒山寨裡全是貧苦人,人微言輕,這樣的場合真的不適合啊!萬一哪句話沒說好,惹了皇上他老人家不高興,以現在自己這處境,想護他都難哪!

  衙役站在原地,未動絲毫,探詢的眸光直望向李甲。

  李甲則將探詢的目光望向站起身、轉身欲離開的慕容復。

  慕容復深如暗海的眸光復雜變幻著,稍一沉吟,復又端正的坐回公案後,沉聲吩咐道:“宣他進來!”

  衙役輕快應聲離開,很快便帶進來一位俊逸公子。

  “草民杜雲棲參見皇上!”杜雲棲在韓薇兒身旁站定,嚮慕容復躬身行禮,不卑不亢的自報家門。

  慕容復深沉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只見進來的年青男子,欣長的身形,五官俊秀的面容,一身粗布長袍加身,為俊雅的他更添一股超逸脫俗之態。不由得心生好感,緩聲問道:“不知杜先生因何擊鼓?”

  杜雲棲朗聲回道:“草民現暫住天雍城西一百里處的寒山寨,今日前來,是特意代表寨子裡的一千一百口人,狀告康王妃言而無信的。”

  說著話,他從袖口處掏出一本冊子,恭敬的躬身遞向前方:“皇上,這是我們寨子裡一千一百口人的名字,男女老少,全部在冊,且每個人都是親自按上去的手印。”

  慕容復微微頷了下首,高公公立時會意,上前幾步,微垂的眸光不易察覺的冷睨了杜雲棲一眼,拿過他手中的冊子,走回公案旁,轉遞給慕容復。

  慕容復拿在手中,展開一看,裡面的字跡靈動輕盈,且每個名字下面都清晰的按著一個手印。從指紋的不同印跡可見,確是一人一指,絕無造假。

  將手中的冊子合上,他緩緩將目光投向杜雲棲,不動聲色的問道:“你且細說說,康王妃怎的言而無信了?”

  “皇上,幾個月前,康王妃途經寒山寨,因感嘆於我們寨子裡的淳樸民風,當即決定藉資給我們修路。她說只要我們把路修好,便幫我們出謀做更好的差事;又出資幫我們買來了成批的雞、鴨等家禽,說是長成之時可以回收找她換銀子;且還會時不時的令人送去筆墨紙硯,供寨子裡的一百多名孩童讀書識字。可是如今,我們路已修好,雞、鴨等家禽亦已長大,孩子們還等著她送去讀書之物,她卻要不聲不響的赴死。請問皇上,這若是不算言而無信又算什麼?”

  杜雲棲一句連一句,環環入扣的鏗鏘之語不僅令慕容軒和雲非月心裡暗伸出大拇指,就連坐在他身旁的韓薇兒都驚愕到一瞬不瞬直盯著他。

  杜雲棲這段明貶實讚的慷慨陳詞,令慕容復不禁心中大驚,大驚之餘多出些釋然,釋然之餘又多出無數感慨。

  他實在想不出康王妃竟還能做出這樣的大義行為,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怔怔的望著杜雲棲,說不出隻言片語。

  趙朴樹如被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頓感手腳冰涼。原本以為這人是來給自己雪中送炭的,卻不成想,是來雪上加霜的!

  他惱羞成怒的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直指向杜雲棲,恨恨的道:“你這個僻壤刁民,定是與康王妃串通一氣,來幫她說好話的!”

  杜雲棲不慍不惱,如水的清眸直望向趙朴樹,意味深長的溫雅出聲:“這位大人,我來自僻壤不假,卻絕非刁民,更不屑於做魍魎之事!”

  “你——你——”趙朴樹聽到他暗藏挖苦諷刺的話,氣得手指都輕顫著,卻愣是找不到更好反駁的語言來。

  杜雲棲不再理會他,轉回身從袖口掏出兩本帳冊,面色從容的躬身向皇上:“皇上,這有兩本帳冊,其中一本是康王妃藉資給我們的銀兩數,與日常送去寒山寨的各種物品清單;紅色帳本是太子妃與其生母孫夫人託康王妃轉贈給寒山寨的物品清單。請皇上過目。”

  高公公不待慕容復使眼色,立時腳步輕快的走過來,接走了杜雲棲手中的東西。

  慕容復開啟其中的一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著所有物品銀兩的出入時間與流向;他又開啟那本紅色帳冊,上面用清秀略有稜角的字跡記錄著各種物品與價錢,他瞟了一眼總值,剛好是一千一百兩。

  心中不禁更生感慨萬千。帳冊中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僅僅只是數字與物品,更是一顆大愛無私之心啊!

  慕容復努力平復了一下複雜激盪的心緒,握著紅冊子,溫煦的眸光投向韓薇兒:“這便是你說的用太子妃和孫夫人的禮品換的一千一百兩現銀?”

  這本紅色帳冊上的字跡他是認識的,就是康王妃親書。

  看到韓薇兒認真的點了點頭,他不解的繼續追問:“剛才問到這個問題,你怎麼不辯解是拿去做了好事?”

  “皇上,我沒說,是因為我不想讓無辜之人牽扯進來。您不知道,寒山寨裡那一千多人都是無家可歸、無地可種之人,且老弱婦孺佔據了一半,全靠大當家張大勇與這位杜先生在苦苦支撐著。您想一想,生活怎麼能好得了?我不能因為自己的事情,憑白給他們帶去不必要的慌亂啊。”

  說著話,她顧不得膝蓋處的疼痛,掙扎著站起身子,緩緩跪下:“皇上,我沒有別的所求,只求您別為難他們。他們真的都是再普通不過的貧苦人!”

  慕容復感覺自己的心似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般不舒服,說不好是羞愧還是什麼別的:“你先起來,坐下說話!”

  韓薇兒聽明白了慕容復語氣深處的意思,雀躍著脫口讚道:“謝皇上!您就是天下最好的皇上!”

  那張略顯憔悴的清秀面孔上的燦笑,就如三月春風般,溫暖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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