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國民之策
我喜歡你。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耗費了蕭衍莫大的力氣。
往日裡,他向來殺伐果斷,說一不二,從未在語句上有所猶豫。
蕭衍亦從未想過,自己竟然還有這一天。
而說完這句話,他的心頓時一陣狂跳,跳的他幾乎受不住這力度。
蕭衍屏住唿吸,又開口,“你……你,怎麼說?”
她會怎麼說?
是拒絕自己:“蕭衍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們沒有可能”;
還是接受自己:“其實我也喜歡你”?
不過片刻間,蕭衍已經在腦海裡過了千萬條想法,然而卻一直豎著耳朵去聽蘇瑾的動靜,一秒也不敢耽誤。
身側那人,安安靜靜的,唿吸……均勻?
他側頭去看,然後無奈的嘆口氣。
那瘦瘦小小的少女已經睡的極香,一束纖長的睫毛遮住往日一雙晶亮的眼,那小小的嘴微微張開,此刻正流著晶亮的……口水。
蕭衍輕笑一聲,伸出手將她唇角的口水擦去,又將她的小腦袋放在枕頭上擺正,最後把她的被子給她蓋好,以手支頭,就那樣看著蘇瑾。
這個丫頭,害得他剛才那麼緊張,原來她什麼都沒聽進去。
真是的。
等明天……她清醒了,他得重新說一次,必得問個明白,她對他是什麼感覺……
燭火在燈籠裡爆開燭花,有人輕輕呢喃一聲,翻了個身,手臂一甩,搭在蘇瑾身上。
蕭衍眉頭突然一皺,立馬伸手就將那人的手推了下去。
居然敢當他面碰蘇瑾!
然而,那人手被推下去,又把腿搭了過來,一下子跨在蘇瑾的被子上。
蕭衍立馬“砰”的一聲彈起來,一腳就把那腿踹了下去,順手就把蘇瑾攬進自己懷裡,死死的護著。
失策啊失策!他光想著讓蘇瑾睡在中間安全,忘記了睡通鋪,總會有人碰到她。
“幹什麼……”蘇瑾迷迷煳煳的還沒睜開眼,身前的人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沉悠遠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無事,你安心睡吧,有我在。”
那聲音,彷彿帶了魔咒,蘇瑾腦海裡什麼都沒想,十分聽話的合了眼。
見懷裡的人兒又安靜的睡了,蕭衍目光炯炯的盯著那人,如臨大敵。
於是一夜裡,蕭殿下既得護著蘇瑾不掉下去,又得防著那人再丟過來胳膊腿,還得把自己半邊落在床外的身子穩住。
第二天,蕭衍是腰痠背疼,起來的時候只得扶著自己僵硬的腰。
於是這動作落在眾人的眼裡,又生生編出一部大戲。
這兩人肯定又……真不節制一點。
蘇瑾卻不知道他們的小心思,她起的很早,收拾完了以後就讓人帶著縣令給她準備的草垛等物品出門了。
她先去了方家。
方蘭姐弟倆早已經起來了,正圍在桌子前面分著一個拳頭大的饅頭,見蘇瑾來了趕緊讓座倒茶。
“別忙活,我坐坐就走。”蘇瑾制止了他們的動作,招手喚過方元,拿出自己昨夜為他做好的新衣裳,遞給他。
“喏,可別嫌棄。”
方元目光頓時一亮,看著蘇瑾手裡的衣服卻又不好意思接,回過頭來看姐姐的臉色。
方蘭也是怔了怔。
她沒想到,這位大人居然這樣有心。
按理說,她不該讓小元接下來,可是……那衣服明顯就是連夜趕做出來的,不接,又如何對的起這份心意。
她猶豫片刻,最終點點頭。
方元立馬喜笑顏開,對著蘇瑾趕緊鞠躬道謝,“謝謝大人。”
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那衣服,歡歡喜喜的展開,趕緊鑽進被窩裡去換。
看著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樣,方蘭搖頭,衝著蘇瑾開口。
“他這近一年都沒有添過一件新衣服,如今大人恩惠,實在讓他高興,方蘭在此謝過大人。”
“不必客氣。”蘇瑾搖搖頭,轉眼便看見方元已經從被窩裡鑽了出來,滿臉興奮地對著他們轉了個身。
“姐,快看!好不好看?”
“好看。”方蘭笑著點點頭,“你也有新衣服了。”
方元笑著將那衣服上下捏了捏,然後又脫了下來,小心翼翼的疊好,穿上了自己那破破爛爛的衣服。
蘇瑾眨了眨眼睛,“又疊起來做甚?”
“這件衣服是新衣服,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再穿。”方元從榻上跳下來,對著她笑嘻嘻的開口,“現在穿的話就會髒,會破,我總得要珍惜著些。”
聽他這樣講,方蘭眼底一片愧疚之色,立馬轉開了頭。
都是自己不好,連件新衣服都沒有能力給弟弟去買,如今好不容易有這一件,居然還要他省著穿。
蘇瑾摸了摸方元那亂糟糟的頭髮,為他這樣懂事而心疼。
然而方圓並沒有感覺到這兩人的異樣,反而目光一亮,看見了蘇瑾身後的草垛子。
“大人可是要背這個?”他擼了擼袖子,趕緊上前將那草垛背在自己身上,“您說去哪裡,我幫您背過去。”
蘇瑾一怔,“你怎麼突然要背它?”
“無功不受祿,”方元笑著,把那草垛子掂了掂,“總不能無緣無故受了您的衣服,卻不作為。”
蘇瑾心裡突然一軟。
這孩子不僅懂事,而且還這般有骨氣。
於是她點點頭,制止了那要搶過來草垛的下人,也笑著開口,“我要去城樓上,那勞煩你幫我背過去。”
方蘭在屋裡微微笑著,衝方元點點頭,又向蘇瑾一福身。
“多謝大人。”
這一福,為著蘇瑾的善心,亦為著她所給予的自己弟弟的尊重。
“哇!”
方元一站在這高高的城樓之上,頓時就感嘆一聲。
“這裡風好大!”
城樓之上旌旗瑟瑟作聲,蘇瑾剝開自己被吹的有些凌亂的髮絲,幫著方元卸下草垛,拉著他到了避風處,伸手把他額頭上的汗擦去。
“站那裡吹風小心感冒。”
“嗨!”方元笑嘻嘻的不以為然,“男子漢大丈夫,怕感冒做什麼?”
蘇瑾撇撇嘴,“你才多大點的人,就已經是大丈夫了?”
“這可不能看年齡!”方元不服氣了,“我年紀雖小,但是有志氣!有志氣日後就一定能名動天下!”
“好好好!”蘇瑾捏捏他的小臉,“相信你,等你成名那天可得讓我抱大腿。”
方元笑意盈盈,轉過頭又趴在那城牆之上。
因著他個子不高,又非要趴在城垛上,只得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像是個短腿的小企鵝。
“看什麼呢?”蘇瑾也趴在他旁邊。
“看我們這天下。”方元目光炯炯有神,盯著前方的一片青青大地,語調激動,“舉目四海,從抵崑崙巔,至浩蕩東海濱,縱橫千里,歷越百歲,千里江山繪就一幅宏圖霸業夢,盤伏英傑胸膺,多美!”
蘇瑾突然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她沒想到,這方元小小年紀居然能講出一樣一番話來。
原有顆少年英雄心。
蘇瑾笑著,輕輕開口,“那除此之外呢?登上這城樓,你還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金戈鐵馬,萬里江山,”方元目光越發閃亮,“我能想像到,待我大魏鐵騎踏過時的壯麗之音。”
“還有呢?”
“還有?”方元懵了,撓了撓後腦杓,轉過頭來看著蘇瑾,“我沒看到別的了。”
“那你轉身看看。”蘇瑾漫不經心地解著身側因風吹捲了的旗幟。
“轉身?”方元目光疑惑,一回頭便看見雲城那破破爛爛的建築,十分不解的回過頭,“回頭什麼也沒有。”
“沒有嗎?”蘇瑾搖搖頭,摟著方元上前一步,小手一指,“告訴我,這是哪裡?”
“這是雲城啊,”他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立馬又補充道,“是我家!”
“沒錯!”蘇瑾收回手指,又對他道,“低頭。”
方元又看向自己的腳尖。
“大人,地下有什麼啊?”方元撓撓頭,“不過就是城牆而已……”
他突然一頓,轉頭看看身後的荒原,又看看面前的雲城,突然沉靜下來。
“雲城,是我們大魏的邊界線上的關卡,你趴在城牆之上,面對著的是他國疆土,背對的是我們大魏,也就是……你的家。而你的腳下,”蘇瑾拍拍他的肩,“就是這國與國的分界線。”
方元抬頭,看著身側的蘇瑾。
此刻的蘇瑾目光發亮,看著雲城那些殘破卻依舊聳立的建築輕輕開口。
“小元,站得高,看得遠,不是讓你看見戰爭和殺戮,而是讓你看見哪片土地,是你需要守護的,而哪片土地,是你需要防備的。”
方元睜大眼睛,看著蘇瑾耳邊被風吹起的發,聽見身後雲城傳來的人們的說話聲,有些發愣。
“這城樓太高,往往高的讓人失去了本心,忘記了自己所登上這高臺的初衷,只聽得見那無窮無盡的權利與戰爭的號角,卻從未聽見身後那屬於家園的最平常的,祈求和平安穩的聲音。”
蘇瑾趴在城牆上,轉過頭來,少年瞧見有些許微風吹起這位大人的髮絲,只見他直視自己的眼睛,隨後笑問道,“小元,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草,叫狗尾巴草。”
方元聽聞此言,輕輕點了點頭,他雖然有些疑惑國公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就在此時,蘇瑾轉過頭望向遠處的景色,真美啊,美得讓人有些沉醉不知歸路。
過了一會,她收回視線,輕嘆一聲,“這狗尾巴看似草醜陋、粗俗,走在路上,你看見它都想踩死它。可你真的踩的死它麼?它就像是我們大魏那些千千萬萬的百姓,會為一斗米折腰,也會為一點瑣碎事斤斤計較,甚至在那些富貴人家眼中,就是微不足道的賤民。可他們,才是我大魏真正的財富!”
說到激動處,這位國公爺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與往日不同的神采奕奕,“他們也許會像狗尾巴草一樣彎腰低頭,但他們的生命力絕對是最頑強的,我大魏那些悍不畏死的兒郎從何而來?我大魏的糧草軍械戰馬,乃至所穿盔甲又從何而來?可不就是這些千千萬萬的百姓含辛茹苦給予的?如果一國能重民而輕君,這才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國!”
蘇瑾趴在城牆之上,轉過頭,對著方元微微一笑。
“小元,真真的男子漢大丈夫,不是看他能不能求得富貴,求得權利,而是看他能不能護好自己身後的人,你可能懂?”
方元突然感覺,面前的這個瘦弱而好心的大人,大抵並非像昨日表現出來的傻乎乎的樣子,他的胸中似乎裝了幹坤與百姓,不過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這個樣子,他想到了以往先生教的詞。
似乎叫……大智若愚?
此刻蘇瑾心情很好的趴在城牆之上,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蘇大人!”
※※※
鐺鐺鐺,這裡要感謝鹿哥幫忙修改哈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