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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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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雲岫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昨晚哭了一夜,天亮才將將睡去,未必是睡著,也可能是哭累了,暈過去的。

  這會子她已經看不清眼前的光景了,眼睛腫的不成樣子,自己都能看到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透明中泛著水光。

  四妮正在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裡幫忙剝花生,看到雲岫出來,撲哧一聲,捂著嘴笑的跟個小老鼠似的。

  “三姐,你這個樣子好像頂著倆大桃子,水靈靈的。”

  雲岫苦笑,沒吱聲。

  吃過晌午飯,村裡的馮寡婦晃晃悠悠的上門。

  馮寡婦早年嫁到村口的劉家,一年不到,劉家男人死後,她又就改嫁給了村西開客棧的馮老漢。

  馮老漢比馮寡婦大三十歲,老夫少妻,日子倒也順遂。

  馮寡婦二十二那年,馮老漢也死了。

  村上很多馮家旁支親戚,馮寡婦為了守住客棧和馮老漢留給她的銀子,沒再改嫁。

  但是沒了男人,進貨賣貨迎來送往的,馮寡婦一個人是忙不贏的,客棧自然也就開不起來。

  馮寡婦是個厲害人物,馮老漢出殯後的第二天,她就白衣白花一身孝,客棧改了茶樓,天天賣些茶水、瓜子、花生的。

  順帶在門口支了張桌子,給橋頭那對唱小曲的瞎眼老頭和他閨女騰出了個攤位。

  迎來送往,生意倒也是紅火。

  馮寡婦除了開茶館,還是鎮上出了名的媒婆子,她嘴皮子利索,眼神活泛,倒也沒人嫌她是個寡婦。

  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家,都愛找她幫忙牽線說媒。

  雲岫心道:馮寡婦來,應該就是給說媒的,至於是給誰說,她就拿不準了。

  大姐二姐也都到了適婚的年紀了,爹爹和二孃若是找人給她倆說媒,也是理所應當的。

  “馮娘子來了。”即便是眼睛瞧不大清楚,馮寡婦跟二孃是自幼一起長大的手帕交,雲岫就得老老實實的打聲招唿。

  “雲岫,節哀啊。”馮寡婦拍了拍雲岫的背,安慰了兩句,進了堂屋。

  馮寡婦跟別的媒婆不同,沒有花紅柳綠的穿的喜慶。一身碧水翠藍百褶長裙在腳面汲汲迤邐,看上去別有一番嬌俏。

  卻又不同於徐娘半老的風情,馮寡婦是個正經人,即便是二嫁守寡,村裡也沒人敢在她家茶館撒潑打諢。

  她家茶館新開的頭幾天,村裡搭臺子唱大戲,晚上熱鬧的厲害,附近村上和鎮裡都有人來,前任縣太爺的小舅子喝醉了,伸手要摸她的臉,被她好言好語的拖進房內。

  一個時辰沒到就哭爹喊孃的跑了出來,衣服穿得好好的,就是人魔怔了。

  鞋跑掉了都顧不得提,頭也不回的就鑽進家門,三四個月沒敢再出門。

  誰也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但是從那以後,也沒人再敢在馮寡婦面有絲毫輕薄。

  即便馮寡婦看起來,是個連喘氣都是溫溫柔柔的弱女子。

  雲岫打水洗臉,躡手躡腳的到廚房找些吃食,驚喜的發現,灶裡竟然留的有飯。

  “二孃專門交代的,說你昨兒哭了一夜,今早一定起的晚,專門讓給你留鍋裡的。”

  二妮看她一臉吃驚的樣子,好心解釋道。

  一大清早,二孃就到破天荒荒的到廚房來,吩咐她給老三留飯。

  雲岫心裡難受,平日裡最愛吃的大米飯也沒了胃口,匆匆扒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二姐在廚房收拾,她瞧見院裡的盆子裡,放著昨天爹換下來的衣服,提了兩桶水,坐下把衣服洗出來。

  雲木匠家住在半山腰,周圍附近沒有鄰居,除了偶爾傳來的幾聲山上的雀兒嘰喳聲,四下靜悄悄的。

  雲岫隱隱的就聽到了,屋子裡二孃和馮寡婦的談話聲。

  “芸娘,怨我多一句嘴。那黃老爺雖然給的聘金是多,以後你肚子裡的出來了,雲岫也能幫襯著弟弟妹妹們。”

  又道“但是,他到底是個五十有餘的人了,年紀比雲岫她爹還大上十來歲呢,雲岫嫁過去,這日子……”

  “我是她娘,我說讓她嫁給誰,她就得嫁給誰……”這次說話的是二孃,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雲岫本來心裡就五味雜陳,說不出的難受,不知是昨天撞見了李秀才那不堪,還是因為聽到了李秀才家的噩耗。

  但終究是死者為大。

  她是李家未過門的妻子,李秀才昨兒晚上才死,房產地契他們都得了,今兒就忙著給她找下家了?

  選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是為了再死一個準女婿,好等著人家的遺產麼?

  雲岫摔下衣服,抄起牆角的藤條,破門而入,指著二孃的鼻子就是一通罵。

  “打你個黑廠的母夜叉!就算我不是你親生的,也好歹喊了你這麼多年的娘了,你才拿了李家的房產地契,就要把我往火坑裡推?

  這世上竟然有你這樣歹毒的人!老天沒眼,怎麼沒打雷把你噼死呢!……”

  雲岫氣急了,她這輩子都沒想過,倒了八輩子黴,能碰上這麼厚顏無恥的人。

  二孃被罵的發愣,好一會兒才回過勁兒來。

  挺著大肚子站了起來,怒目而斥:“你跟誰說話呢!膽子肥了是吧?這個家容不下你了?翅膀硬了,呆不住的話,你自個兒滾啊!”

  她的家?好!好!好!

  扭頭跑進屋裡,在床板下摸出了她攢的三十多枚銅板,雲岫頭也不回的就衝出了家門。

  “芸娘你先坐下,莫驚了肚子裡孩子。”馮寡婦起身,給二孃拍著背順氣。

  又往大門外看了看,雲岫早就跑出去,不見蹤影,眉頭緊皺,“雲岫這丫頭,是不是誤會了?”

  二孃手扶眉角:“一家子的白眼兒狼!我就不該對她有一絲同情!他們家都是狼崽子!”

  “回頭我碰到她,同她好生說說,解釋清楚了,她就知道你是為她好了。”馮寡婦寬慰二孃道。

  馮寡婦跟二孃是一個村的,二孃的事她都知道。

  二孃年輕的時候有個互生愛慕的小夥子,是個在財主老爺家裡幹苦力的歪脖,人雖窮,但是心好。

  二孃她爹嫌歪脖家窮,不同意他倆的事。

  後來歪脖做工出事,被砸斷了脖子,死的時候真的成了歪脖子。

  歪脖沒有親人,還是二孃偷偷拿出了自己的體己錢,央求已經嫁了人的馮寡婦找人給歪脖收殮的。

  雖然二孃跟歪脖沒有定親,但是村裡還是傳出了二孃剋死了歪脖的風言風語。

  農村老太太的嘴就跟風一樣,走哪兒吹哪兒。

  一直過了十八九,也沒人敢到二孃家裡提親,村裡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早就領著一兩個孩子回孃家了。

  後來是雲岫她姑姑上門提的親,也因為那傳言,二孃她爹一分彩禮都沒收雲木匠的。

  馮寡婦心裡知道,她這是怕雲岫走自己的老路。

  歪脖當初連親都沒定,都有人說三道四,雲岫這定了親的未婚夫遭了滅門,指不定要被傳成什麼呢。

  那黃老爺雖然老了點,但是無兒無女的,家裡沒有通房小妾,為人也是有名的厚道。

  雲岫嫁過去,不會吃苦的,女人嘛,怎麼不是一家人家呢。可惜,雲岫話沒聽全,誤會了。

  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

  雲岫從家裡一路跑出來,到了村口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大路好幾條,雲岫的腳卻不知道該往哪兒邁。

  村口的泡桐樹下有一顆小石頭,雲岫踢著小石頭,原地走來走去,泡桐花跟小喇叭似的,風一吹就落在地上,踩上去軟踏踏的。

  “岫兒,你怎麼在這兒呢?”

  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雲岫抬起頭,是姑姑領著表弟虎子在那裡站著。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岫兒啊!”姑姑拉起雲岫的手就攥在手裡,心肝寶貝兒的叫個不停。

  雖然平日裡雲岫覺得姑姑這個人虛偽得很,又愛佔小便宜,不甚討喜。

  但這會兒她孤獨無助,有個親人對她好,她也歡喜。

  “我才聽孫媒婆說你二孃要把你許配給鎮上的黃老爺,那黃老爺都土埋眉毛的人了。”

  撇了撇嘴,又道“真是不打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就往火坑裡推!想那李秀才死了一天還沒到,她這樣也不怕半夜李秀才上門去找她!”

  姑姑替她憤憤不平,雲岫聽著心裡難受,也跟著直掉眼淚。

  “三姐,要不你先去我家住吧。反正你回家也是圖生氣,萬一動起手來,舅舅未必幫你。”虎子提議道。

  姑姑也點點頭,附和道:“是啊,岫兒,先去姑姑家住兩天,躲了這一陣再說。他們找不到你,那黃老爺的婚事自然就落到別人頭上去了。”

  雲岫無處可去,這會兒有人願意收留她,只能點頭應下。

  姑姑家的房子是東西屋兩間,沒有堂屋,但在西南拐角處有個小廚房,平時做飯到也方便。

  晚上雲岫跟姑姑住東屋,虎子跟他爹睡西屋。

  白天鬧了一場,晚上多喝了兩口水,躺下沒多會兒,她就要起夜。

  起身發現,原本睡在一旁的姑姑沒了蹤影,伸手摸了摸,被窩還是熱的。

  雲岫心道,許是剛剛出去起夜了。

  也沒多想,踢著鞋子,小心翼翼的映著月色摸黑走了出去。

  廁所在院門外面,晚上不方便,所以姑姑家的山牆後面放了個馬桶,晚上起夜用。

  她方便完,摸著牆要回去睡覺,隱隱聽到,西屋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招了賊?

  雲岫心裡有些害怕,悄悄地豎起耳朵,好聽清裡面的動靜啥。

  “娘,三姐睡著了?”聽聲音,說話的這人是虎子。

  她不禁狐疑,大半夜不睡覺,他管自己睡沒睡著幹嘛?

  “睡著了,死死地。出門前我還推了推她,都沒反映。兒子你放心,只要今晚你三姐成了你的人,那就是你的媳婦沒跑的了。再說就算她二孃是個厲害的,但我是你舅舅的親姐姐,他能收我的彩禮?”

  又聽到姑父的聲音,“回頭再讓你舅舅給你打一套新傢俱,咱們虎子也是有媳婦的人了!”

  “那是,回頭娘交代你舅舅,給咱們家用上好的木料,回頭再把這西屋的牆粉了,就是你們的新房了。”

  說話這女子的聲音,跟在村口拉著她的手喊心寶貝的聲音,一模一樣。

  讓人覺得虛偽噁心。

  雲岫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腿也發麻,幾十萬只小蟲一點一點從腳心爬上,她有些走不動了,但必須得走。

  不走,這一輩子都得載在這狼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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