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藥引
“嗯,此病極其罕見,主要表現為週期性規律發作,全身會發冷,發熱,多汗,長期多次發作後,可引起貧血和脾腫大,若放任之,便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孃的性命,”竇青霜捻過她懷裡的一株草藥,“所幸,你孃的病情並未到惡化的地步,用常山二兩一錢,煎湯一大碗,徐徐飲之,一次飲一大口,飲至日夕而劑盡,心中無絲毫常見難受,病情才會有所緩和。”
楊母嚇的大氣都不敢出,楊父剛鬆一口氣,便聽竇青霜話峰一轉,“凡藥皆有藥引,才可發揮其藥性。瘧疾發病與身邊人大有關聯,所以需對方的心頭血以藥引之,方可成湯。”
竇青霜似笑非笑的盯著楊父,“不過一滴而已,最多休養三五十年,不會要了你父親的性命。”
三五十年?那跟廢人有什麼區別?
楊母嗚嗚嗚的哭了起來,楊父心一沉,乾脆兩眼一翻,暈倒在地裝死。
戲看夠了,竇青霜懶得再管他們,對立在一邊不作聲的楊美美道:“法子都交於你了,至於你想怎麼做,那是你的事情。”
楊美美拼命的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不斷的點頭。
就在那麼一瞬間,她明白了,自己的母親生病是真,藥也是真,這個藥引,分明就是竇青霜故意加之。
一來是打壓楊父楊母的氣焰,二來是給了她一個在自己父母面前立身的機會。有藥方在手,即便以後她不在這裡了,楊父楊母也不敢拿她怎麼樣。
王家奶奶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嘆息一聲,渾濁的目光望著竇青霜與幾個年輕後輩的身影,半晌,對著身邊的小孩子道:“啟兒,去將祖母放在灶火堆裡的油皮手札拿過來。”
幾位年輕男子帶著竇青霜進山。
男人們很認真的聽竇青霜講述草藥的模樣,立在她左側的男子腳踢到了什麼硬物,他舉著火把探過去,嚇的癱坐在地上,“人,有死人!”
眾人立即將火把靠近,竇青霜望過去,是一具初顯腐爛的屍體,看外形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她卻覺得甚是眼熟。
同樣的瘀斑,手腕上同樣有幾圈深色血痕,連同腿腳摺疊方向也異常相似,這不正是她之前同楊美美見到的那具叫二牛的屍首嗎?
“是,是王家村道母家的小兒子!”她身邊的男子聲音顫抖,染上一絲哭腔,“王家奶奶若是知曉了,怕是會傷心至死啊!”
“今天傍晚的時候,聽說有人告知王家奶奶,他家小兒書信一封呢,”另一名男子道,“怎麼會這樣…這看起來,分明已經,已經死了,很久了啊。”
“他是疫病惡化而死,”竇青霜站起身,“你們離他遠些,一會兒弄些土將他埋好,免得二次傳染。”
眾人點頭應允,一男子道:“青霜姑娘,我看這王家小兒死的也太奇怪了,這,跟我見到的因病而死的人,大有不同,是否,會跟楊家家母一樣,得了其他的病?”
竇青霜沉默了,半晌,才緩聲道:“他手上的痕跡是死後遭遇捆綁所現的屍痕,屍身僵硬時被強行折彎雙腿,想來,是被人放入受限的空間內。”
有人一驚,“你,你的意思是…這,這是為何?”
為何?
竇青霜也想問。
既然已發現疫病,死去乃正常現象,為什麼還要花那麼大的力氣去拋屍?不過,眼下他們要做的事情,是在天亮前尋到草藥。
留下他們埋屍,竇青霜與他們說好碰頭地點,便獨自一人尋著一條道路遠去,採了些必要草藥,她坐在一顆樹下。
天上的月亮依舊慘淡,四周陰森恐怖,靜的嚇人,竇青霜環顧四周,屏息良久,才確定那趙煜沒跟著過來。
很好。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忽然——
她停住了,只聽見叢林深處隱約傳來窸窣聲響,有好幾抹黑色身影腳尖踏著樹草朝著一方疾飛而去。刀光劍影,兵刃相撞混合著刺入身體的噗嗤聲傳來,鮮血四處飛濺,慘叫聲都未來得及叫出一聲。
竇青霜眼皮一跳,月光下,那明晃晃的刀染著血,數十道性命,不過眨眼之間便成了一具具死屍。
“秦炎冥,”有黑衣人大喝一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背對著竇青霜的男子緩緩偏過頭來,側顏染上月光,他伸出腥紅舌頭緩緩舔去唇角鮮血,一如從地獄裡掙扎而出的惡鬼修羅,叫人心生恐懼。
竇青霜只覺眼前一晃,心下一沉。
是秦相公。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殺戮。
前世今生,竇青霜從未見過如此令人作嘔的景象。
在村落裡,秦相公雖話少,但看起來很溫和,如竹林中破土而出的嫩竹,染著世間純淨的晨露,顫巍巍的展現在世人眼前。
而此刻的秦相公,伸手將腰間的薄刀拔出,用一種從容優雅的姿態,割斷躺在地上屍體的喉嚨。
竇青霜自己也殺過人。作為一名醫生,她也見過很多的屍體很多的血,但這般虐殺,卻從未見過。
濃重的血腥味擴散開來,引來山林間野獸的陣陣低鳴,竇青霜屏住唿吸,雙目緊緊的盯著蹲在地上割屍的秦炎冥,不動聲色的朝著之前來的方向後退。
忽然。
秦炎冥緩緩的站起身來,自袖口掏出一塊暗紋手帕,轉過身面向她,面無表情,垂著眼眸,一邊緩緩的擦著手指一邊朝著她走來。
竇青霜轉身便跑。
一道風聲自身後疾掠而來,她的肩膀被勐的扣住,被勐的壓在近身的樹幹上,身上頓時似散架般劇痛,竇青霜悶哼一聲,秦炎冥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卻捂住了她的唇,壓低她唿之即出的痛喊。
濃烈的血腥味充滿整個鼻腔,竇青霜心中一陣乾嘔,抬眸,對上滿臉是血的秦炎冥,心中驚懼交加,壓在身後的手,極力的探向自己的針袋。
秦炎冥一雙桃花目生的極美,染上血色便變的妖冶又可怕,那雙烏黑的眼眸一點點的將月光吸入,逐漸在眼底匯成一條緩緩流動的銀河,像個吸血惡魔,叫人害怕又嚮往。
“對不起啊,”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且虛弱,“嚇到你了。不要害怕,孤,不會傷害你分毫。”
竇青霜唿吸一窒。
孤?
“再忍忍,”秦炎冥搭在她肩上的手鬆了幾分,“待到時機成熟,便,不會再這般….再這般….”
話落,男人滑倒在地上,徹底昏死。
竇青霜捂住胸口,深深的吸了口氣,目光復雜的看著躺在腳邊的男子,躊躇半晌,她還是蹲下身來,替秦炎冥把脈。
然他脈象極虛,及乎尋按,幾不可見。竇青霜心中微驚,再探,下意識喃喃道:“左寸心虧,驚悸怔忡,右寸肺虧,自汗氣怯….”
這是人的身子已經虧損到極點的脈象,秦炎冥在身體這般糟糕的情況下,還能進行那樣一場搏殺?
竇青霜怕自己誤診,扒開他的衣服,手指順著他的肌膚一寸寸往下探,面色越來越沉,就在她的手指要將男子的腰帶開啟時,一隻修長皙白的手輕輕抓住她的不安分的爪子。
秦炎冥不知何時醒了,目光正一瞬不瞬的盯著她,表情有些微妙,啞著嗓子輕聲道:“我認得你,是你救了我?”
見她不說話,秦炎冥閉了閉眼,吸了一口氣,緩聲道:“自汗氣怯……後,便是如何?”
“左關肝傷,血不營筋,右關脾寒,食不消化。左尺水衰,腰膝瘻痺,右尺火衰,寒證蜂起,”竇青霜目光移向別處,不看他露出來的胸膛,“日積月累的病氣,深入骨髓,若不調養,三年活期。”
“三年?呵,”秦炎冥唇角染上一絲笑,慢條斯理的攏起自己的衣裳,“想不到,你竟會醫術,難怪,楊家女會將你尋來,原是有恃無恐。那李朱卑鄙無恥,睚眥必報,你是如何避開她的眼目,自河中逃生?”
竇青霜沉默,少頃,看他,“你想活著嗎?”
這是不想回答他的話了?
秦炎冥無謂淡笑,反問:“難道你不想活著?”
“躺好。”竇青霜將銀針拿出,極為愛惜的擦拭一番,見男子怔怔的看著自己,擰眉道:“怎麼?”
秦炎冥盯著她手上閃著寒光的銀針,莫名覺得喉嚨發緊,面上撐起一絲笑,“在下能信任姑娘嗎?”
“若不信,”竇青霜目光落在他抓著自己衣角的手上,面無表情道:“你會放我走嗎?”
聽著那似近似遠的狼叫聲,秦炎冥終於笑不出來了,冷冰冰的看著她,“自然不會,有美人相伴,在下這一生,也不算是白來一趟。”
竇青霜無語到極點,目光忍不住望向那堆屍山。明明殺了那麼多人陪葬,他還要拉她這種無辜的路人下地獄,像他這種身份神秘的古代人,果然腦子都不太正常。
她目光不經意一瞥,忽見草叢中閃過一道綠色的光芒,像個不經意墜落的流星,剎那消失不見。
偏偏那個男人痛唿出聲,聲音混著濃重的血腥味散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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