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當事人魏西笑不出來。

紙人立在魏西的面前，細長的眼睛透出一股不懷好意，剩下幾隻花口猴則哆哆嗦嗦地俯在地上，生怕步同伴後塵。

魏西按下心中的不自在，不動聲色地攏住袖中的竹篾刀。

“耽誤了吉時確實不好……”魏西略微頓住，旋即用一種不甚在意的語氣說道：“現在趕過去恐怕也來不及了，不如另外找個時間……”

“不妥！”紙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紙片子扯的嘩啦響，“吉時便是吉時，錯過便誤了娘娘的大事！”

“貴客不必擔心，幾步路的距離，小的已經備好了軟轎，絕不會誤了您的事！”

說罷紙人的臉摺疊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配上搖曳的燈光，屬於小孩看一眼就要做噩夢的場景。

魏西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軟轎她是絕不肯坐的：紙人口中的軟轎，保不齊是紙煳的，自己一頭扎進去，被燒了可怎麼辦？

若是連鉤漌在這兒，或許還能試試讓他鑽進紙人中一探究竟。

因而魏西假笑道：“既然是幾步路的距離，還請你在前頭引路，我快走幾步也便到了！”

聞言紙人沒有反對，抓著一盞紙畫的燈籠便往外走，燈籠裡頭顫顫巍巍地冒出一簇火焰，遠遠看上去像是漂浮於濃稠夜色中的鬼火。

倒是幾隻花口猴色厲內荏兼之欺軟怕硬。它們畏懼紙人如虎，卻敢同魏西使性子，揮舞著手中的傢伙事兒恐嚇魏西。

殊不知魏西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幾隻猴子身上，對於它們的挑釁更沒放在眼裡：從紙人的表現來看，這幾隻猴子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

魏西年紀不算大，兼之以前紅事總是忌諱她，因而並不清楚婚事的機會，心中格外忐忑。

因而魏西將更多的精力放到觀察周圍的環境上：這是一座精緻的園林，並沒有北疆那種恢宏的風格，反而在細節處極盡柔婉之可能，亭臺樓閣、一草一木，宛如夢中幻影、盆中造景。

許是因為紙人口中的婚事，院子裡到處都是喜慶的佈置，鮮紅色的綢緞貼合著建築的曲線，像是披上了一層皮，又像是被剝下了一層鮮血淋漓的皮。

有一隻花口猴裝模作樣地靠近魏西，歪歪扭扭地就要撞過來，被耳觀六路眼觀八方的魏西狠狠踹了一腳，跌坐在地。

花口猴憤怒不已，作勢便要撲過來。可惜此一時，彼一時，憋了一肚子火的魏西奪過鏟子，衝著猴腦就是十來下暴力擊打，直打到對方屁滾尿流。

可憐的花口猴軟柿子沒捏成，只能抓住空隙衝回同伴中間，試圖將自己從魏西眼中隱藏起來。

目睹了這一切的魏西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垂下眼簾冒充視而不見的煳塗蟲。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紙人帶領的隊伍便來到了一座小院門前。

推開門，裡面赫然站了一排紙人，顏色各異、形態上也有些不同：有的畫著粗布衣衫，有的則被畫上綾羅綢緞，還有幾個紙人便膀大腰圓……

魏西看得清楚，院裡最大的那間房掛著兩個紅燈籠，雖然有光亮，但只能看見兩側的對聯，內容上無外乎是些寄情山水的詞句。

到了這兒，六指花口猴自覺停在院外，老實地靠著牆角蹲成一排。

提著紙燈籠的紙人示意心中不安的魏西跟它走。後者深吸一口氣，步履沉重地向院內走去。短短的一段路卻是格外難熬，魏西被袖子遮住的右手死死捏著刀把，隨時準備噼了這個癲狂的世界。

看似短短的一段路，走起來偏偏格外漫長，越是風平浪靜，魏西腦中名為理智的弦繃得便越緊。

行至中途，院中的紙人彷彿有感覺一般，忽地將臉衝向魏西。

看著那一張張慘不忍睹的臉，魏西的心中掀起巨大的波瀾：這些紙人的臉都畫著程度不一的傷口，並且絕大部分都是刀傷；有一些紙人則沒有眼睛，更準確地說，它們應該繪有眼睛的地方被畫上了一條粗粗的紅色橫線……

“這些人分明就被屠戮的！”魏西心中暗暗思忖道：“難不成它們就是寨子中枉死的寨民？”

“這到底算什麼？長生木替信徒圓夢在陰間？”魏西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它木還怪好得嘞！”

“不過長生木的目的到底是？傳承部落還是復仇？”

魏西暫時還摸不透長生木的心思，不過她有八分把握這詭異的場景同寨子裡曾經發生過的慘劇有關。

“如果真是這樣……這場婚事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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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慮的時間，魏西已經跟著提燈紙人來到了屋子門口。

提燈紙人微微彎腰，敲了敲門，沙沙的聲音響起，“全福人來了！”

魏西有些驚訝，她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是全福人！

新娘子出嫁前的梳頭儀式往往帶帶有祝福的意味，梳頭的人通常是由新娘的母親或一位全福人來擔任。全福人被認為是有福氣的人，由她來給新娘梳頭，寓意著新娘未來的生活也能像全福人一樣幸福美滿。

在魏西出生前，魏李氏偶爾會當全福人，魏西出生後，再沒有人找過魏李氏給新娘子梳頭。

魏西本以為自己是來當賓客的，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樣一層身份；何況若是以傳統衡量，光是啞巴這一項，她便當不了所謂的全福人。

這裡面沒有貓膩，魏西是不相信的。

裡頭的東西聽見紙人的話，慢悠悠地將門開啟，扯著嗓子道：“快些進來吧！就差這一位了！”

開門的不是紙人，準確的說，它是個半紙人：其頭顱、右腿和左臂都是紙裁的，木製的軀幹尚算完整，偶有破損之處則用紙煳上，看上去既滑稽又恐怖。

更讓魏西感到不安的是，對方話裡話外的意思是全福人不止一位：難不成新娘子有好幾個腦袋？

“最好是她有好幾個腦袋，”魏西暗暗想，“要是秦楓她們被捲了進來，那就遭了！”

魏西（試圖理解）：一定是為了復仇吧！

長生木（撓撓樹根）：抓兩個倒黴鬼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