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守夜人看不見黎明
林傘的眼睛微微眯起,而那遺像上一道視線移動而來。“老林,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下場竟然會是這樣悽慘。”
伴隨著乾啞的聲音,那頭緩緩走來的四人抬著烏黑的棺材,齊齊開口。
風中帶著一絲腐朽的味道,陳寧安巍然不動,但是高勳卻出了大問題!
他渾身的皮膚開始萎縮,頭髮剎那大把大把的掉落,好像瞬間遭遇了強輻射似得。
陳寧安眼睛一眯,抬手丟出一張木符,雙腿一抬,站到了林傘頭上。
祂幾乎是瞬間就被壓彎了腦袋與腰桿。
這大魚的來歷不簡單,和林傘以老朋友相稱,看起來似乎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同一個時代,那可是……
“是你啊。”
林傘垂頭,語氣疲憊吃力,又夾雜著驚喜與感慨,情緒十分複雜。
“我們都是一樣的,誰也別說誰過得好。”
他舉著囚籠,身軀依然在陳寧安的控制之下往前移動。
二者的距離是越來越近的,祂們的聊天並不能影響結果。
“停下,籠子裡的人。”
四位抬棺人再次開口時又吹來了一股風。
這風更加的可怕,高勳的身體剎那縮成一團小腿大小的固體,但是很快這固體又開始復甦,恢復了祂本來的模樣。
木符在綻放龐大的氣血生機。
這是一種交手,對方言語就能殺人,陳寧安隨手丟出的紙張卻能活人。
對方並不是讓陳寧安停下,而是要他停下對林傘的控制。
“哪條擋路的死狗在叫。”
陳寧安冷抬眉眼,說不出的霸道。
“年輕人,會死的。”
抬棺人回答爭鋒相對,這是直接威脅陳寧安。
對方真的很神秘,至少也是守夜人,和現在的夜安與提燈人完全不同,他們有著足以自傲的資本。
誰不是橫行一時?即便現在出了問題已經落幕,銷聲匿跡,可依舊不是現在人能夠對付的。
或許在祂眼裡陳寧安真的太年輕了。
可惜,棺材對面的這個人並非真的是個毛頭小子。
他的人生閱歷絲毫不比任何人差,沒有完全的把握,如何會這麼猖狂?
“去死。”
一張輕飄飄的符篆從他手裡甩出,逆著風,又像是順著風來到棺材上方。
“在我的認知裡,屍體就得有屍體的模樣,亂說話可是會被雷噼的。”
他話語剛落,天空勐的一聲霹靂,耀眼的閃光從迷霧當中墜落,狠狠碰撞棺木!
炸響驚醒了這處燈境,亂葬崗跟著顫抖,鴆海大廈上有些窗戶,居然莫名其妙開了。
更別說監水深牢其他的地方,都被這一聲驚雷所炸響。
“現世驚蟄剛過,這燈籠的世界,也當有雷聲叫醒。”
陳寧安看著面前的棺木,本來就是黑色的,如今更加的焦黑。
雷紋佈滿了整具棺材,四名抬棺人更是連灰都沒有剩下。
實際上這四名抬棺人不算是人,他們只是棺材對外的一個顯露罷了。
“你敢主動挑起失控之間的對抗?”
那棺材上的遺像終於活動起來,直勾勾盯著陳寧安的眼睛。
被看一眼,陳寧安感覺自己的眼睛在枯萎,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快速的乾癟。
這是對方回應他的手段,不得不說神鬼莫測。
林傘忍了忍,終於停下了腳步。
不過,不是陳寧安讓祂停下,而是囚籠幾乎就快挨著棺材了。
這裡的氣氛變得十分詭異,陳寧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眼眶,孔洞的框子凝視棺材上的照片。
“但對方卻根本沒有理會他,而是接著和林傘敘舊。”
“當年一別至少也有四五十年了,伱當初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們認識,真的是老朋友這棺材當中的失控更多的是對林傘的責問。
“你知道我的,如果你找我,幕城又能拿你怎麼樣?”
林傘苦笑,祂無法抬頭看陳寧安,但還是回答。
“阿萊羅,你是能對付幕城可是,你能對付新秦嗎?”
這一句話太沉重,似乎比陳寧安還要重,那遺像瞬間沉默了。
他們的氣氛陷入冰點,忽然,一道笑聲響起。
“哈哈哈,笑人,你們這兩條狗在幹什麼?搖尾乞憐呢?”
陳寧安從林傘頭上浮空,緩緩來到棺材前,單腳踩在棺材板上。
“聽你們意思,之前是在給幕城賣命吧,結果最後一個被做成了境主,一個被鎖在棺材裡?”
“嘖嘖嘖。”
林傘和照片上面的視線僵硬,陳寧安的話戳在了他們的痛處上,而且扎得很深。
而且,他一眼便看出阿萊羅不能從棺材裡走出來,是被困住的。
這讓兩人心頭升起憤怒,卻無法反駁。
“果然新秦還是我片面認知的那個新秦,上位者怎會管你們這些螻蟻的死活?”
“辛辛苦苦賣命,最後卻得到這個下場,你們,圖什麼?”
他的恥笑分外刺耳,高勳一言不發,祂正在枯萎與新生裡交替,陳寧安和棺材失控阿萊羅的交手還在繼續。
“我圖,幕城歌舞昇平,太平盛世!”
林傘毫不猶豫的說出自己心裡話,他被陳寧安控制,好處是可以暫時找回自己屬於人的部分。
這也讓祂的情緒更容易激動。
“我圖,孩子可以安安心心上學,而不是躲在床底下,衣櫥裡,甚至是鹹菜罈子中!”
“我圖,白髮夫妻死守長眠,我圖愛可以大膽的表達,我圖樹欲靜可靜!”
祂一口氣,說出了心中的所想,也說出了這麼多年的怨念,更說出了對阿萊羅的答案。
林傘這一番話,其實早已經壓在祂的心頭,只是時間太長了,長得祂都忘了,長得被牢籠當中的東西影響,已經記不住。
但現在祂重新想起,於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對陳寧安道:“我現在成了當初被我解決的東西,成了汙染我所堅守信念的東西,所以被製作成境主,我沒有怨言。”
這一刻,林傘身上似乎在發光。
但是……
陳寧安眼中透出更多的嘲諷:“所以,你就這樣PUA自己,一直到現在?”
“幫助你撐過這些歲月的,就是這些虛假的願望?”
他來了興趣,想讓林傘醒悟,從源頭上擊垮祂。
殺人有什麼意思?誅心才是上等。
“我只看到,你做了一切,老夫妻記不住你,孩子們更是被教導要畏懼你,殺死你。”
“而你,可憐鬼,你連人都做不成,最後被幕城做成境主,連思想都不能自己支配。”
“更別說你的愛人,父母,親人,他們只會唾棄你。”
“可憐。”這兩個字,是他對林傘最中肯的評價。
“你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但凡你自私一點,都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說到這裡,他看向被自己腳壓制著的棺材:“就比如你,你叫阿萊羅是吧?你就自私了一下,所以現在你還是你自己。”
“你這失控,似乎不一樣。”
阿萊羅沒有憤怒因為陳寧安說的話的確也是祂的想法。
很多東西你不能自己想當然,自以為。
而是要看結果,結果是什麼,實際上就是什麼不管它的過程如何被誰幹預。
“你不懂。”
林傘此時似乎再次被自己說服,再次站在了一個制高點。
“你可以不認同但是你不能詆譭,因為我所拖起的光亮,遲早會照耀到你。”
“我不懂?”
“哈哈,我不懂?”
陳寧安氣笑了,他抬手抓住林傘的頭,空曠的眼眶裡長出一雙猩紅眼睛。
“我不否認你這樣的人會讓光照耀到我,但是,我得說你蠢,幼稚如豬狗的蠢!”
“你的光能照多久?在這樣一個國度裡,真正的掌權者會讓你發光?”
“笑死,我現在只看到了黑暗,僅有的光芒被一個字遮完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萊羅畫像看著陳寧安,他新長出來的眼睛是那樣的紅。
“我想……摧毀這個令人討厭的帝國主義。”
陳寧安嘲諷祂們:“你們沒有見過真正能生長出光的土壤,所以你們愚蠢,你們活該可憐。”
他的手,輕輕用力,林傘的頭顱徹底碎裂。
“所以,你可以帶著你那可恥的光芒,下地獄吧。”
“你殺了他!”
阿萊羅所在的棺材顫抖了一下,裡面的東西幾欲破出。
“你敢出來嗎?”
陳寧安的腳死死踩著棺材板:“你現在的情況,比林傘也就好那麼一點而已。”
這句話,讓剛才還憤怒的棺材突兀的安靜了下來。
似乎他一句話完全讓對方洩了氣。
“是啊,我現在無法出來,守夜人都退出歷史的舞臺了,我們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
祂語氣悲涼,這是屬於他們的一個時代的悲哀。
守夜人,守夜……是看不見黎明的。
陳寧安盯著他的眼睛,心中的戾氣在減消。
他倒不是突然心軟,而是看著這棺材有了更多的想法。
對於【失控】,他一直以來的瞭解都是混亂,無序,一種堆積起來量變達到質變的東西罷了。
但是這阿萊羅卻有點不同,她還保留有清晰的意識,還能嘆息,可以溝通。
這和偽裝成人類的廖先生不同,陳寧安看得出來。
“你想不想,從這棺材當中出來?”
他的聲音忽然就帶上了誘惑。
“你什麼意思?”
阿萊羅也察覺到了陳寧安意圖的改變,對方似乎不想和自己衝突了。
“我問你,想不想出來。”
他語氣蔓延了更多的東西,也移開了腳。
“剛才我承認我有點失禮,但是我也幫你的老友解脫了,嚴格來說你還欠我的。”
棺材畫像上的阿萊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你說。”
誰不想出去呢?只是祂不得不依靠這個棺材罷了,不然,祂是找不回自己的理智的。
“這棺材,是失控物吧,祂能壓制你的力量。”
陳寧安慢悠悠的說著,看了眼旁邊。
高勳身體不再枯萎,這是阿萊羅所放出的訊號。
“而壓制你的情況,也能讓你找到一些自己的意志,據我所知,你們守夜人意志似乎都挺強的。”
“我可以幫你脫離這棺材的壓制,也能繼續保留意志。”
他的話,棺材上人像剛才還在意動,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
“你在消遣我嗎?你這話,夜安可是不止對我說一次了。”
哪裡有那麼多讓失控恢復理智的東西?真要有,新秦一定會忌憚的,他們也遇不到。
“不要拿你那淺顯的認知來考驗我的專業,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
陳寧安指了指自己:“怎麼?你不會以為我是運氣好,才能站在這裡和你說這麼多的吧?”
前面的話阿萊羅就當是放屁,可最後這一句,祂沉默了。
不錯,陳寧安所言非虛,他還能站在自己面前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一番話,裝成人類的失控是說不出來的。
“要不試試?”
陳寧安似笑非笑,“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給你三秒鐘的時間考慮。”
他不會等太久,修煉,路引以及鴆海大廈等,他都得去看,接下來的時間應該十分忙碌了。
他可忘不了,旺財還在某一層當中,那扇透出赤紅的門他遲早是要清算的,這次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答應。”
阿萊羅沒有一秒就同意了,祂苦笑一聲:“反正,也不會比現在更難受了。”
陳寧安的嘴角勾起:“這樣……再好不過。”
他微微打著響指:“當然我還需要工具,你不用等太久很快就好。”
他可是寒屍境的引路人,許多東西也放在了寒屍境。
監水深牢之外,水波滾動。
不少提燈人駭然看向水霧當中道:
“我就知道這水有問題,裡面可能發生了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
“水還是其次,這次提燈我們只能等著結束,夜安也太坑了,說好的大人物怎麼還沒來?”
他們只能祈禱,祈禱監水深牢當中的那些東西不要出來,不然他們肯定會死。
這是毋庸置疑的,引路人也是一樣絕無倖免。
但是……說什麼,來什麼,那片亂葬崗忽然顫抖了一下,一座墳包被節肢翻開。
“嘶嘶……”
緊接著就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小小不過半米的墳包,居然爬出來一頭十幾米長的大蜈蚣,每一根蜈蚣腿都是人類肢體,而每一節,都是半腐爛的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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