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絕？”洛今宵聽了這明晃晃的話， 還有幾分扭捏，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陣雀躍。原來很久前，曲微吟就有了這般心思。

“你再說一遍嘛。”她笑得合不攏嘴。

“不說。”

廟會結束後， 她們便找了個客棧休息， 準備明早出發。

洛今宵在房間百無聊賴了一會兒， 忽然透過窗子看到樓下臺階坐了個人， 端的是一團黑影， 並不能分辨是誰，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身形一閃， 出現在樓下。

“厭鶯？”洛今宵開口， 隨後大步走到她面前， 左右打量， “都快子時了， 你坐在這幹什麼。”

厭鶯抬頭看了她一眼， 鼻子輕哼， 不作理會。

洛今宵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索性往她身邊一坐，仰頭看銀牙一樣的月亮。

二人靜靜坐了會兒，厭鶯終於開口，神情帶著幾分迷茫。

“洛凝睡了？”

“應當是。”洛今宵回答， 然後覺得不對，疑惑道， “你們不會又鬥嘴了吧？”

“我從長明塔回來後，就沒和她爭吵過， 處處讓著她， 但最近我總覺得她有些怪。”厭鶯恨恨道， 用手捶打自己小腿。

“怎麼奇怪？”洛今宵問，她心頭湧上一陣愧疚，從南鬥峰下來後，她好像甚少關心過洛凝。

如今想來，洛凝是很久沒有在她身旁跟著了。

“她總躲著我，都不再罵我了，似乎忽然疏遠了很多。”厭鶯嘆氣。

“我們初次相見就是在洛家，我記得當時有人欺負你，洛凝一人將他們打得滿地找牙，那時我就覺得她不一般。但她不愛同別人玩，我就只有欺負你，她才會理我。”

洛今宵眉峰微挑。

“我不懂你這個姐姐有什麼好的，又笨又傻，她卻整日圍著你轉。”厭鶯越說越煩躁，怒氣衝衝瞪著洛今宵。

洛今宵突然被罵，覺得自己甚是無辜。

“聽說自從你離開洛家後，她也幾乎和洛家斷了聯絡。”厭鶯隨口說，她起身拍了拍裙襬，“罷了，我要去歇著了，你自己賞月吧！”

看著厭鶯氣沖沖走開，洛今宵總覺得自己給人做了出氣筒，但她卻生不起氣來，只有滿心無奈。

她是不是也該和洛凝聊聊了。

翌日一早，天還矇矇亮，四人就繼續趕路，洛今宵如今身有神力，所以即便一夜沒怎麼閤眼，也精神百倍。

她今日穿了曲微吟送的那件衣裙，寬袂如蝶翼一般在身後曳曳，她在曲微吟面前飄了兩圈，美滋滋問她好不好看。

“好看。”曲微吟微笑，鳳眸瀲灩。

曲微吟許是為了避開旁人視線，不曾穿烈焰紅衣，而是一身素白，二人並排，甚是相配。

忽然，曲微吟收了笑容，環視四周，凝眉道：“有人追上來了。”

洛今宵聞言，減慢了速度，放出靈力感知，確實有人在身後，而且似乎數量不少。

“什麼人啊？”厭鶯伸著脖子看，“追我們作何。”

“生死宗。”曲微吟回答，她神情嚴肅，看向洛今宵，“恐怕是循著魔氣來的。”

洛今宵空中急轉，想回頭攔住他們，卻被曲微吟拉住手腕：“別，我不想和他們起衝突。”

曲微吟說話之時，雙眸下垂，沒有看洛今宵。

洛今宵知道她在怕什麼，就也沒有堅持，幾人加速御劍，一路往西南走，本想甩掉他們。然而生死宗似乎毫不妥協，一直窮追不捨。

過了兩個時辰，腳下河流已然拐了彎兒，換成了青翠蔥蘢的平原，厭鶯不勝其煩，回頭厲聲道：“他們有完沒完，追了這麼久還不停歇？乾脆讓我回去，把他們揍一頓扔下去算了！”

“你打得過麼。”洛凝在一旁冷聲道。

厭鶯不說話了，神色頗為委屈。

“我去？”洛今宵問，她也有幾分憤怒，好好的路程被人攆著走，實在是狼狽至極，再加上她對生死宗向來沒有好印象，便更是手癢。

曲微吟想出言阻止，卻被洛今宵打斷，她橫在曲微吟面前，輕聲細語道：“我知道你怕出手傷了無辜之人，更加快魔化，但是我不怕，就一會兒，馬上回來。”

她抓住曲微吟衣袖搖了搖，眼珠晶亮：“我不會受傷的，別擔心。好不好，小師叔。”

曲微吟最受不了她這般，又聽她喚小師叔，心就軟了，只得頷首，皺眉叮囑：“快點。”

洛今宵樂呵呵應下，轉身便同離弦的箭一般化為一道虛影。

生死宗正在她們身後不遠，雖然人數眾多，但都不是洛今宵的對手，她隔著老遠拿無絕一揮，透明的劍影便將十幾人的隊伍打散，有人不堪一擊，這便垂直掉落，不見蹤影，只留下幾聲長嘯。

洛今宵起了玩的心思，她躲在雲層中，右手靈力結了一張大網，拋散出去，剩下幾人躲閃不及，一頭撞進網中，如同混亂的蒼蠅，到處亂撞。

洛今宵見了這場景，覺得甚是滑稽，偷笑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去。

她追上曲微吟她們，一行人又趕了兩天的路，便距離妖界十分近了，腳下也愈發人煙稀少，皆是茫茫草地沼澤，偶爾路過幾個豆大的村莊，也都不能落腳。

洛今宵便乾脆召出窮奇，幾人在它毛茸茸的背上過夜，這般，也不耽誤趕路。

夜已深，四人分散打坐，洛今宵偷偷摸到洛凝身旁，在她一側坐下，小腿搭在軟綿綿的毛髮中，如水月光灑在身上，夜風清涼，十分愜意。

“姐姐。”洛凝笑笑，她如今的臉不再是圓乎乎的，而是在下顎勾出俏麗的弧度。

只是這笑不達眼底，看著卻帶了幾絲悲傷。

洛今宵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她咳了幾聲，這才裝作無意地問：“你這幾日怎麼了，看著不甚開心。”

“沒什麼。”洛凝回答，眼睛卻出神地看往綴著星辰的天邊。

“嗯……或許可以同姐姐講講。”洛今宵咧嘴笑，嘴角緊繃，她實在是不習慣同人談心。

只能硬著頭皮問。

洛凝回頭同她對視，洛今宵這才發現，洛凝的眼珠同樣黝黑，像極了她自己。

“姐姐，曲小師叔入魔後，我就一直在擔心你。”她道。

洛今宵萬萬沒想到她會說起這個，乾巴巴笑了笑，往曲微吟哪裡看了一眼。

曲微吟側對她們，無甚反應。

“擔心我什麼？”

“擔心你一腔熱血成痴妄，到頭傷害的只有自己。”洛凝忽然道，月光下，她斂著眉，眼眶泛紅。

洛今宵嘆了口氣，搖頭道：“你放心，我知道，小師叔就算入魔了，也斷然不會傷害我。”

“我說的不是這個，姐姐。”洛凝神色悲傷，她長嘆一口氣，又道，“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跟著姐姐，保護姐姐。”

“你不能一直跟著我，你得找自己的生活。”洛今宵總覺得這話不對，連忙開口相勸。

“我有分寸。”洛凝打斷她，她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遠處，一副不想再聊的樣子。

洛今宵算是被堵了個正著，胸口一陣噎悶，只得起身離開。

她愈發鬱悶，本想和妹妹談談心，結果把自己繞進去了，如今更是一頭霧水。

洛凝一定有心事，或許，這心事還和她有關。

女兒家的心思真難猜啊。

她又走到曲微吟身邊，曲微吟此時正抱膝靠著窮奇沖天炮一般的尾巴，頭輕輕歪向一旁，鳳眼半睜，看著遠處淡淡的銀河。

“聊完了。”她聽到洛今宵的腳步聲，淡淡道。

洛今宵摸摸頭髮，心想果然被她聽到了，連忙蹲下身子解釋：“我看她情緒不好，故而想和她談談。”

“無事，她是你妹妹，擔心你實屬正常。”曲微吟顧自說，並未給洛今宵眼神。

她一身冰寒之氣，一看便是心情不佳，洛今宵眼觀鼻鼻觀心坐在她身邊，軟聲道：“小師叔，我們不正在找解決之法的路上嗎，等此行結束，我們就好好找個僻靜之地，做一對神仙眷侶，如何？”

見她還不說話，洛今宵又道：“或者你陪我去謫海，我一直好奇海那一頭有什麼，從小好奇到現在，就我們兩個。”

“蠻荒之地，空蕩蕩一片。”曲微吟說。

“那我也要瞧。”洛今宵嘟囔，她撓撓頭，“我滿打滿算才活了二十幾年，許多地方還沒去過呢。”

“我活了兩千多年，看來，你是嫌我老了。”曲微吟忽然道。她回頭，鳳眸挑起，血紅的眸子散發隱隱的怒意。

洛今宵一怔，急忙擺手，欲哭無淚：“怎麼會，我怎麼會嫌你老，你雖然年歲久，但面相絲毫不老……”

這話脫口而出又戛然而止，洛今宵簡直想給自己一拳，不過收回已然來不及，曲微吟周身寒氣越來越重，她徹底將頭扭向一邊，不願再看洛今宵。

洛今宵不敢說話了，在她身旁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可喜歡孩童，我們生幾個如何？”

此言一出，旁邊一直偷聽的厭鶯沒忍住，險些從窮奇背上栽下去。

曲微吟更是漲紅了臉，白皙的柔夷去捂洛今宵的嘴：“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不過你不喜孩子也無妨。”洛今宵一本正經地躲開曲微吟的手。

“我們兩個怎麼生……”曲微吟說不下去了，又氣又羞。

洛今宵看她這樣子，忽然笑得露出八顆牙，往她身邊蹭了蹭，揶揄道：“你終於看我了。”

曲微吟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當，憤怒成了嗔怪，便用修長的食指去推洛今宵的眉心，心再不舒服也化為一灘水。

她眼神逐漸憐愛，替洛今宵理好紛飛的髮絲，嘴角勾起。

隨後身子一軟，枕在洛今宵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