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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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熹元年的冬日比往年來得都要早。不過十月底,京城便下了第一場雪。林清羽身著大瑜冬日官服,走在宮中掃完雪的路上,一個太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穩穩地替他打著傘。
到了勤政殿門口,林清羽竟看見了自家夫君,訝然道:“你什麼時候進宮的?”
“半個時辰前,宮裡派人去府上請的我。”顧扶洲看著殿門口懸掛著的匾額,“看來,是出大事了。”
蕭玠登基後,顧扶洲便開啟了半養老模式,除非是登基大典這種大事,他很少進宮。林清羽先前還擔心他會不會因此在朝中失了威望。事實證明,他的擔憂是多餘的。顧扶洲就是有那個本事,家裡蹲的同時還能洞察朝中局勢,收買人心,不用累著自己也能將兵權牢握於掌心。
當日他們扶持蕭玠登基,開出的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不能累著顧大將軍。尋常的小大小鬧,奚容不會驚動顧扶洲,所以能讓他把顧扶洲請到宮裡來的定然是大事。
兩人一同入殿。殿內除了蕭玠奚容,溫太后也在。有太后在場,奚容自持收斂,表現得像個普通的掌事公公。
林清羽和顧扶洲向蕭玠和太后行禮問安,太后眉頭緊鎖,蕭玠一張小臉慘白如紙。“你們來了,”太后道,“坐罷。”
林清羽問:“出什麼事了。”
太后闔了闔眼,道:“奚容,把東西拿來,給大將軍和林太醫過目。”
奚容遞給林清羽一個巴掌大的錦盒。蕭玠看著林清羽開啟錦盒,身子在龍椅裡縮了一縮:“林太醫,你要做好準備,別被裡面的東西嚇到了。”
奚容眼眸微不可見地一暗:“皇上不用擔心,林太醫見多識廣,見到什麼都不會怕的。”
即便猜到了裡面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林清羽看到錦盒中一條已經風乾的“肉條”時,還是僵住了。顧扶洲站在他身後,聞到了一股裹著寒氣的血腥味,皺著眉問:“這是什麼?”
林清羽迅速合上錦盒,寒聲道:“舌頭——人舌。”
顧扶洲亦是一頓,問:“誰的?”
蕭玠顫聲道:“趙明威,趙大將軍。”
林清羽感覺到顧扶洲的唿吸驟然沉下,自身胸口亦是一窒。
趙明威,大瑜名將,曾為顧扶洲麾下副將,雖不像顧扶洲那般百戰百勝,也是個極善用兵之道的良才。顧扶洲回京之後,是趙明威繼續率領西北大軍死守雍涼。一年以來,大瑜西北大軍在他的帶領之下和西夏勢均力敵,雙方各有勝負。
早前,趙明威突然傳來訊息,稱有望將西夏大軍一舉殲滅,顧扶洲卻覺得不妥。他雖未和西夏軍師正面交鋒,但從西北軍報中就能看出此人高深莫測,詭計多端。他在奏本上言,建議趙明威謀定而後動。軍令已送達西北,趙明威有沒有遵令,他就不得而知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林清羽道,“趙將軍是……已經殉國了麼。”
奚容望著顧扶洲,道:“西夏大敗趙明威二十萬大軍,顧大將軍守了十數年的雍涼,失守了。趙大將軍被俘後自盡殉國,西夏割下了他的舌頭,同大瑜大敗的訊息,一同送入京中。”
雍涼乃西北重城,是大瑜邊境最堅固的一道防線。此城一破,大瑜西北可謂是門戶大開。
“他們太過分了,簡直不是人!”蕭玠啞聲道,“雍涼的百姓來不及逃跑,性命被西夏捏在手裡。顧大將軍,萬一西夏要屠城,再把每個人的舌頭割下來,那我們怎麼辦啊……”
“今年的冬天比兩年前還要冷,西北連日大雪,運送糧草的路封了好幾條,便是快馬加鞭,從雍涼到京城也需要半月之久。”太后手中護甲緊緊嵌入掌心,“也就是說,半個月前,趙明威就已經死了。現如今,雍涼也不知是何境況。”
林清羽沉默良久,道:“西夏侵擾大瑜邊境多年,所圖無非是錢糧牛羊。他們既然已經攻佔雍涼,生擒趙將軍,為何不借此和大瑜談條件,反而割下趙將軍的舌頭以作挑釁?”
顧扶洲笑了一聲,臉上卻尋不到分毫笑意:“大概是因為,那個西夏的軍師不想要錢糧牛羊。”
蕭玠問:“那他想要什麼?”
“有這麼一種人,他們喜歡打仗,享受運籌帷幄的感覺,只有在沙場上,才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顧扶洲冷聲道,“所以,他會希望大瑜和西夏之間,永不止戈。”
蕭玠大吃一驚:“會、會有這種人嗎?”
一陣沉寂過後,太后道:“當年先帝還在時,曾讓國師為大瑜的國運算了一卦,卦曰‘奪嫡之爭,北境和親,西夏鬼帥’。奪嫡之爭,手足相殘,皇嗣凋零,朋黨之爭下多少文武官員丟了烏紗帽,甚至是沒了腦袋;而北境和親一事,更是前太子被廢的源頭所在。國師說的前兩件事,均已應驗,且都關乎大瑜國運。最後一句‘西夏鬼帥’,難道就是西夏這個神出鬼沒的軍師?”
奚容道:“皇上,太后,這西夏軍師究竟是不是天象所說之人暫且不論。如今雍涼失守,西北群龍無首,再加上大雪封路,糧餉無法按時送達,此乃西夏天賜良機,若放任下去,恐怕他們會勢如破竹,來日攻入京城也未可知。當務之急,還是要派一員大將,儘快前往西北主持大局。”
太后對宦官參政一事頗為厭惡,但情況緊急,她不得不認同奚容的說法。“顧將軍,”太后語氣放緩了幾分,“放眼朝中,如今只有你能救西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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