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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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宮人中必有皇帝的眼線,落薇知曉他話中有話,便笑了笑:“你在北幽待了這幾年,當然會覺得生疏。”
燕琅卻道:“雖是生疏,但年年鴻雁南北傳遞,心意不改。娘娘可還記得,少時陛下與你、與我,曾於月圓時上東山拜月,那時我們青春少艾、烏髮紅顏,雖年來更替,東山已成亂墳,但那些時候的情分,卻是永遠不會忘、忘不得的。”
落薇忽地感覺眼眶溼潤,她抬頭,看向今日有些昏黃的天空,喃喃道:“縱然東山已成亂墳,依舊忘不得嗎?”
燕琅瞧著她的側臉,難得嚴肅地回答:“臣永誌不忘。”
“本宮這些年來總是在想,為何同樣情分,有些人能夠永誌不忘,有些人卻棄之敝履,”落薇收回視線,望著前方,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斂了悵然神色,“不過幾年而已,哪裡能算得上生疏,陛下不傳召,你自歸家休息,叫本宮兄長去陪你喝酒。”
燕琅大笑應道:“甚好,甚好。”
落薇送走了他,換了條路在皇城中散步,李內人略有擔憂地看天,道:“娘娘,今日怕是有雨,見天這樣昏黃呢。”
她搖頭不語,叫眾人下去,宋瀾派來的人要去回話,旁的更是樂得清閒,最後她身側只留下了李內人和一個剛剛調回來的內臣張素無——張素無原本是宋瀾登基前便與她相熟的內侍,她封后時將對方調到藏書閣侍奉,如今才調了回來。
李內人天真,張素無卻未必聽不懂她與燕琅的對話,拽著李內人衣袖退了幾步,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有風送來遠方的荷香,皇城中漫卷的柳絮已經隨著春日的消逝而不見了。
全無煩憂的少年時光彷彿還是昨日,東山之上是越國公的舊宅,八月十七,他辦壽宴,眾少年在山野間肆無忌憚地奔跑,折桂載酒,那時他們雙親俱在、好友滿座,是真心實意地快活。
後來越國公子孫落罪牽連,搬離了東山,那一場熱烈壽宴上的人所剩無幾,他們也面目全非。東山遭了一場山火,隨後成為汴都郊外的亂墳崗,傳聞在中元節的夜間,還有人在那裡看見過幽綠的鬼火。
算起來落薇與燕琅這些年雖有書信往來,見面卻少,她如今所行之事太險,稍有不慎便是闔家災禍,這才會言那一句“生疏”。
可燕琅並未猶豫,只說“永誌不忘”。
親故俱喪,知交天涯零落,聽見這堅貞的情誼,除卻感動,還有些恐慌。落薇在風起的皇城中行走,忽地想起葉亭宴,想起他在岫青寺的山峰上起誓,說“我這一顆心這樣真”——言語實在會騙人,不知他那日的失態當中幾分真假?
接著便想,若是那一日他沒有失態,她不曾傷情,規規矩矩地商量了荷花小宴的事情,或許他在看清銅金盞下並非原計劃中的字痕時,便可以伸手將它抹去——如今被玉秋實抓住機會,不僅被他發覺了煙蘿的身份,還表明葉亭宴已經倒向了她。
玉秋實這樣懷疑她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此計不成,還會有下一計,宋瀾從前搖擺,如今對她疑心已生,若不能當機立斷,怕還會被玉秋實反咬回來。
左右佈置兩年,如今還有葉亭宴這樣一把趁手的刀,不能再等了,落薇漠然地想著,忽覺鼻尖微癢——不知是哪一陣風,將最後的柳絮擦過了她的唇邊。
*
靖和四年五月初三日,鎮北將軍燕琅斬格拉爾城守將王豐世回京,雖陳情詳盡,臺諫仍以“不敬上”及“濫軍令”二罪彈劾,直指燕氏恃軍功妄行。皇帝出言維護,暫令燕琅留京居住,燕琅領旨謝客,閉門不出。
落薇知曉,王豐世本是宋瀾和玉秋實安插到北境軍中的棋子,她傳信燕琅,叫他“尋機返京”,不料他竟然這樣大膽,直接斬了宋瀾的遣將。
他若返京,王豐世留在北境,於燕氏的軍隊終歸是心腹之患,如今雖然冒險,卻不失為斬草除根的良計,宋瀾培養軍中的眼線不易,藉著“請罪”,燕琅也有理由回京。
燕琅閉門之後,市井卻有流言蜚語肆虐開來,稱燕氏滿門忠烈,外敵來犯時不請上令而斬叛將,實屬無奈之舉,不應苛責。
初五日,朱雀移皇后被刺案疑犯至刑部及典刑寺共議,拘繫宮人共計一十二名,最後從一瘋癲者口中問出主使,人物雙證俱全,呈請上意。
三司中有官員私下言語,據宰輔所言,刺殺皇后的嫌犯似乎另有一重身份,只是皇帝諱莫如深,不許多言,便以“越州馮氏女”結案,一應人等轉由皇后處置,皇后見供狀後並未多言,詔令三司照律法行事,朝野讚譽。
皇帝禁足主使寧樂長公主於府中,暫未下旨,奇怪的是,長公主也並未為自己辯駁一句。
葉亭宴與朱雀近衛同入公主府時,見宋枝雨已遣去了府中所有近侍,素衣居庭院中撫琴,他倚在樹邊聽了一會兒,發覺她彈的是《棠棣之華》。
他揮手叫眾人退避,施然在公主對側坐下,宋枝雨抬眼看他,目光出奇平靜:“陛下叫你來殺我?”
說實話,葉亭宴自己也未料到會這樣順利:“公主若遞帖子稱冤一句,陛下或許會重查此案。”
宋枝雨揚頭往四周看了看,發覺無人,才敢繼續開口:“他遲早要殺我,我也預料到了這一日,早些晚些,又有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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