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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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
他丟了手中的奏摺,猶豫再三道:“你跟著皇后去,瞧瞧她們二人之間是何情態。”
葉亭宴有些不解,仍是應了:“是。”
*
是仲夏的清晨,朝露蒸騰而去,天色如翡,縹緲薄雲,落薇踏進寧樂公主府邸時,瞧見的便是一副詭異圖景。
宋枝雨想是在琴前坐了一夜,容色憔悴,十指血汙遍佈,已結了深色的痂,她身側跪了一個年青男子,想是她的內侍。
昨日她已將府中眾人驅逐,獨這一個還不肯走。
聽聞人聲,守在一側的朱雀衛終於起身,冷臉將那男子拖走,男子走時猶是恨恨,見了落薇也不知膽怯:“殿下,殿下!你為什麼任由他們加害……”
落薇只當未聞,在葉亭宴昨日坐下的地方落座,開口道:“聽說你要見我。”
她朝葉亭宴一瞥,葉亭宴會意地遣散了眾人,自己卻守在相距十步之地,此處幾乎聽不見言語,卻能看見二人神色——落薇不會叫他聽的,但他確實也在好奇,宋瀾想叫自己看這二人什麼“情態”。
宋枝雨瞥了一側的葉亭宴一眼,勾著唇角,嘲弄的神情:“聽聞我的案子是這位宋瀾近日的愛臣辦的,方才我瞧你二人神色親密,怎麼,他是你的入幕之賓?”
落薇並未驚異,手都沒有抖一抖:“你的眼力還是這樣好。”
“皇兄死後,你倒是變了副模樣,”宋枝雨笑道,“這樣也好,你這麼坦誠,比從前那副遮遮掩掩、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樣子好多了。”
落薇淡淡道:“你要見我,究竟想說什麼?”
宋枝雨反問道:“難道你就沒有話要問我嗎?我是怕我死後,你輾轉反側,後悔沒有來問我,才拼死喚你來的。”
“當年送阿霏進宮的人是舒康,你心知肚明,為什麼要將這罪名認下來?”落薇平靜地道,“哦,我來猜一猜,這些年你想清楚了,當年之事你參與良多,宋瀾留不下你的性命,遲早要殺你。他將人證物證找得這麼全,垂死掙扎又有何用,你厭倦了等死的日子,乾脆給自己找個痛快,是不是?”
宋枝雨瞪大了眼睛:“從前甘侍郎說你聰明,我一直不肯承認,今日卻是不得不承認了。”
她說完這句,湊近了盯著落薇的臉,放輕了聲音:“等等,你居然早就知道刺棠案的幕後黑手了?哎呀,虧宋瀾還要我‘知趣’,他是篤定了我不敢對你說。”
“不對,他派這群心腹侍衛來,就是為了借我試探你知不知道,看來你的日子也不好過——不過宋瀾也不知道,他的親信已成了你的入幕之賓罷?這真是好一重又一重的無間道,蘇絮呀,你真是天生就該生在皇室、與他們斗的。”
落薇對她眨了眨眼睛,輕聲細語地道:“對啊,要不然怎麼說我聰明呢?”
第53章 得鹿夢魚(十)
葉亭宴隔得有些遠,只聽見一句“找個痛快”、一句“說你聰明”,二人表情平靜,簡直如同閨中密友在私語,他心中好奇,正欲走近些,便見落薇警告一般瞥了他一眼。
這一步到底沒邁出去。
落薇收回目光,伸手為宋枝雨撥去了耳側的鬢髮,將聲音放得更低得幾近氣聲:“不來問你,是因為我猜也猜得出來——當年我上御史臺與玉秋實對峙,旁人不知,你怎麼會不知?玉秋實或者宋瀾去找你時,你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想,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一能憑藉一詩揚名天下,二能看我落敗,你怎麼會猶豫呢?”
她死死抓著宋枝雨的肩膀,回憶起當年無助,恨得咬牙切齒,仍要雲淡風輕地繼續說:“一千二百四十一條人命!你拿這些東西,來跟我賭氣!午夜夢迴之際,你心中有愧、有悔嗎?”
宋枝雨扯著她的手,痴痴地笑起來:“你以為沒有我,這一千多個人就會沒事嗎?別傻了,蘇落薇,你那好夫君想要殺人,自有千種萬種手段,我不過是識時務,把自己遞過去做一把刀……”
落薇感覺自己的唇齒在顫抖:“你是國朝公主,是他的妹妹,那些人,難道不是你的生民?我知道你恨我,說不定還恨他——你痛恨天資、痛恨天才,這都不算錯,可你怎麼能……若早知如此,我當初便在你面前跪地磕響頭,承認我不如你,也好過來日史書工筆,將你和你那首詞一併打入無間地獄!”
宋枝雨聽到這裡,才真的愣住了,她勐地站起身來,見葉亭宴看過來,便抱起手中的琴,作勢要砸毀,故意大聲道:“我最恨你這副冠冕堂皇的模樣!最恨這些蒼生大義的言語!當年甘侍郎不肯收我,說我意誠而心不正,那你呢,你如今安享榮華,又正到了哪裡去?”
葉亭宴以為二人還在就拜師一事爭吵,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藉此機會,宋枝雨用琴掩口,以口型飛快問:“來日史書工筆是什麼意思,你要為刺棠翻案?”
落薇漠然地以口型回道:“他若知曉有人因他死而生殉,必定魂靈不安。你說錯了,我不僅要為刺棠翻案,我還要將兇手重新揪出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世人真相,我本不想這樣早叫你死的,叫你活著看見自己被唾罵的那一日,對你豈不是更殘忍?”
她口中言語冷硬,然而方才情緒激動,眼中已微微泛紅。宋枝雨不是蠢人,聽得出她的意思——她們雖有齟齬,但她真心不願她寫過那首《哀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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