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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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她沒有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卻撞見了單手染血的宋瀾。
彼時她剛剛尋到燃燭樓後院那片被圍擋修繕的地方,宋瀾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他登基以來,宋枝雨去拜見過許多次,但她從未在自己向來低眉順眼的六弟臉上,看見這種意味深長、冷漠玩味的神情。
風聲一閃而過,她確信自己聞見了那種熟悉的血腥氣,還聽見了微不可聞的哀嚎聲。
有侍衛上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宋枝雨在巨大的恐懼中,聽見宋瀾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皇姐,這可怎麼辦好呢?”
宋枝雨咬破了舌頭,口中瀰漫一片血腥氣:“這是什麼地方,你……你……”
宋瀾置若罔聞,皺著眉想了半天,終於很高興地開口道:“對了,皇姐,你還有個母親在宮裡是不是?朕登基時還給了她尊位,知安太妃——知遇而安,皇姐也應該如同母親一般,知趣才是。”
宋枝雨遲鈍地意識到他的意思,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道:“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宋瀾依舊不在意她說了什麼,只是喃喃自語:“如今殺你的話,好像不太好動手……哎呀,對了,皇姐,你是不是很會寫詩,朕突然想到了一個好玩的主意。”
他微笑著抬起頭來:“皇姐好似還與阿姐不對付,更好了,你說你什麼都沒看見,那就為朕寫一首詩來證明罷。”
宋枝雨不是不知道宋瀾的用意——此詩一出,流血無數,他是要將她同自己逼上同一條船。
然而她也沒有別的辦法,詩成之後宋瀾遣人將她送回公主府中,形同幽禁,她知道,遲早有一天,宋瀾會尋個理由要了她的性命。
好在那時她甘心赴死,大概不會牽連母妃了。
閉鎖公主府後,宋枝雨養了許多內侍,所幸宋瀾千頭萬緒,一時顧不到她。
舒康來過,她拒之不見,落薇送的帖子,也被她丟進了手邊的小池塘。
等到宋瀾起念殺她的時候,她或許能換來一個面見故人的機會。
但願她所知曉的事情對故人有用。
宋枝雨雖然要強,可眾人不知,她其實比舒康還要怕痛,提心吊膽地等了這麼久,咬破牙齒間的毒藥時,她竟還平靜地安慰了自己一句,沒關系,好歹與宋瀾賞賜的鴆酒相比,沒有那麼痛苦。
那時她還想不到,二哥能夠死而復生,甚至輕易窺破了她的為難——這裡她又想起蘇落薇來,此人心中雖然生了從前沒有的八百關竅,還是那樣單純,執著地認為做錯了事情就要付出代價,哪怕被逼到最痛之處,惡念畢竟由心滋生,不是推脫的藉口。
想到這裡又覺得可笑,其實她內心深處才是同她一樣的想法,半世相對,沒想到臨死之前,竟將仇敵悟成知己。
還有二哥,你怎麼還是這樣心軟,你難道忘記了那首詩嗎?
——咸陽道中送君去,一去渺茫一千年。
千萬年後,天人若有情,可還能相見?
願那時蘭草不衰,水中再無相祭的白練。
*
張素無推開瓊華殿沉重的桐木門,將公主的死訊告訴了皇后。
皇后坐在桌前,正在擦拭手中一枚去鋒的箭。
他看見皇后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喃喃自語,唇角帶笑,卻有淚倏忽劃過,撞碎了她的偽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於淵[1],我究竟是誰、是好是壞,連自己都想不明白。”
張素無聽不懂這句話,卻勐地聽見皇后折斷了手中的箭,苦笑一聲:“這仇,怎麼越報越多了些……”
第54章 燃犀照水(一)
此事之後正逢端午,宮中一時忙碌,帝后緘口不語,於是前些日子的種種風波像是突兀消失了一般,被暫且擱置了下去。
自然,內宮風雲是波及不到朝前諸臣的,端午假畢後,許澹重回瓊庭,整理了半日的書卷。
午後日光稍黯,他便聽見空空蕩蕩的藏書閣前傳來一聲悠長唱和。
“恭請皇后殿下聖安。”
於是他丟了手中的書卷,急急地往前堂去行禮,想要近些觀察這位在傳聞中時常出現的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真紅褙子,淺挽髮髻,未曾裝飾任何珍奇寶物,連耳墜都不見珠玉。
許澹叩首三次後方得起身,偷偷瞧了一眼,首先感慨的並非皇后與傳言中相符的端莊氣度,而是突兀發覺,她居然還是這樣的青春年少。
這個年紀的女子,這個年紀的婦人,正是溫語愛俏時,若是嫁得一位相貌匹配的如意郎君,更風姿綽約、幸福美滿。
而皇后——這天下女子豔羨的國朝第一人,眉目間卻不見全然那般婉約風情,微微蹙著,是上位者掌權後浸潤的淡漠,還有一分與淡漠不匹配的哀愁。
傳聞皇后愛文,是常來藏書閣的,只是他來的日子不長,沒有得緣碰上過,如今還是第一次。
薔薇的芬芳氣從他面前掠過,還是帶著那樣的哀愁,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衣料摩挲聲在他面前突兀消逝,皇后停下腳步,看著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這位可是幽州來的許泊明、許澹大人?”
隨侍她的內臣低聲答了,於是她便笑起來:“今日就勞許大人為本宮尋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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