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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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鬥他,需得徐徐而圖,不管他出了什麼招式,都不能心急。你要讓他在陛下的心中失去用處、失去威脅、失去可依賴的本錢。大胤的宰執更迭何其頻繁,若他手中不握滔天權柄,貶黜不過是一句話便能做到的事情。對於你們彼此而言,出刀不難,難的是如何確保這刀刃不會砍傷自己——謀逆,這樣大的罪名,實在冒險,你如何能確信自己能夠在其中不留痕跡、全身而退?”
他分明說得又溫又緩,像是循循的勸告,可落薇聽在耳中,只覺言語中的鋒利和威迫幾乎逼到了近前,葉亭宴攬著她的腰,忽地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落薇下意識地想要推拒,想了想卻沒有動作,任憑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露出一聲不常見的嗤笑:“娘娘,臣所說的,你想過沒有?”
想過千遍萬遍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全身而退。
落薇舒了一口氣,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一個完全放鬆的姿勢:“想過,怎麼沒想過,我只是突然覺得累了,實在不想和他糾纏這些事情了,至於以後——葉大人多慮,陛下到底是我的夫君,相識十年、夫妻四載,殿中不僅有勾心鬥角,還是有情分的。”
情分?她居然敢相信宋瀾的情分?
葉亭宴一時被她氣昏了頭,剛想出言嘲諷幾句,便聽她繼續道:“再說,不是還有你嗎?若本宮受了牽連,葉大人還是會保我的,是不是?太師一倒,不僅我以後能夠少用些心思,葉大人的青雲之路,便更加暢通無阻了呀,你我結盟,不正是為了此事?”
他伸手去摸索她的面龐,覺得心中溼軟一片,哀哀的依戀之意,一時間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落薇趁他失神,勐地起身,掙脫了他的懷抱。
她扶著有些亂了的鬢髮,跳下了床榻:“罷了,今日我也只是知會你一聲,時候不早,你先回去罷,此事容後再議。”
葉亭宴一言不發地下了榻,穿好官靴便往外走,轉頭卻見落薇沒有跟過來,而是在殿中的桌子上摸索,尋了半天,尋到一塊飛燕形狀的鐵片。
這鐵片似乎是從什麼兵刃上掉下來的,落薇找到之後便鬆了一口氣:“原來真的掉在了這裡,幸好……”
她抬眼才發覺葉亭宴沒走,於是便將那樣東西往身後藏了一藏,然而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的東西,頓時五味雜陳,心中燎上一簇熾烈怒火:“你竟然跟他在這裡見面?”
方才沒有想清楚的事情突然變得清明起來,葉亭宴冷笑一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怪不得你要讓他回京,你以為有他的庇護,就算你以逆罪構陷宰輔,陛下也不敢動你,是不是?”
他突地憶起那日黑暗中瞧見的大胤軍防圖。
落薇懶得同他解釋,便道:“我聽不懂你的話。”
“娘娘的近臣也太多了些,”葉亭宴死死盯著落薇手中的東西,嘲諷道,“今日在藏書閣與許大人一番言語,想必也對旁人說過罷?怪不得娘娘在朝野之中一唿百應,你既有如此邀買人心的手段,何必非要與我商議?”
落薇心中一顫,聲調都冷漠了不少:“葉大人在內廷之中的眼睛,也不少嘛。”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露出個笑容來:“與你商議,自然是因為你最得用了一些,你上次還說要做我最得用之人,難不成都是騙我的?”
“你——”
葉亭宴一時哽住,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落薇在原處站了好一會兒,突地覺得有幾分好笑。
她初見對方之時,只覺對方多智近妖,懶洋洋軟綿綿的模樣,好似什麼事情都不會叫他覺得失算。
沒想到相識不過這些時日,他就在她面前屢次失態,倒叫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第55章 燃犀照水(二)
夏夜處處蟬鳴,偏京中流傳“皇帝不殺鳴蟬”之事,無人敢違拗天家旨意,就連往日捕蟬售賣的商人,都在今夏另謀生路去了。
裴郗夜行幾步,便已被夜中紛響亂得頭昏腦漲,近葉宅之後,方覺清淨了不少。
汴都寸土寸金,早些年就算是國朝宰輔,若無祖上積業,亦要租房為生。去歲他捏著假文書離開幽州,趕赴汴都科考,同榜多位進士,在及第之後仍要為落腳處煩惱——自刺棠案後,朝中諸臣再也不敢如從前一般肆意收留學子,生怕為自己惹來闔家災禍。
所幸在葉亭宴動身來汴都之前,便有一位姓“艾”的女子和她的高姓夫君為他置下了宅邸,傳言這二人乃是當今江南首富,汴都半數產業也尊其為主,他少時聽柏森森吹噓太子手掌天下商脈,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宋瀾還疑惑過葉亭宴的宅邸從何而來,他只說自己遊歷江南時攢下了銀錢,倒也搪塞了過去。
葉宅位於汴都浚儀街上,不僅離皇城不遠,更臨河望街,方便訊息傳遞。宅中後園內種了各色樹木,這個季節本該是蟬鳴陣陣,可他走近些也聽不見蟬鳴,便知葉亭宴定然不會學宋瀾行事,怕是早就遣人將蟬捕去了。
只是如今卻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裴郗一路暢通無阻,從宅邸後門處輕車熟路地繞到葉亭宴房前,隔著門框見房中一燈如豆,便知他此時應當未睡,正在同人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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