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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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未在瓊庭任職,但日常出入,結識幾位好友,兼之宮中僕役,無一不對皇后讚不絕口。一時之間,他竟有幾分體會為何葉亭宴與之死生大仇,卻遲遲不肯下手——那些表露出來的良善,實在不似作偽,縱然窺其皮下野心,仍按捺不住,反覆動搖、反覆心軟。
他雖知皇太子當年遭遇,可其中細微之處,葉亭宴一句都不肯對旁人說起。眾人只知他遭皇后誘哄失力、遭手下暗算落水,後為宋瀾所擒,囚於宮中,險些自行了斷,若非死士去得及時、若非柏森森聞訊從西南趕來,定然活不到如今。
未至汴都之前,這份恨意仍能存活。
見到人之後,一切竟能憑空消散,只餘一腔淤塞的、濃豔的、化不開的複雜愁緒。
縱是殿下這樣從前謫仙人一般的人物,仍舊不能為他如今悟不透的“情”之一字免俗啊,裴郗想。
但如此也好,倒比初改頭換面時冷心冷情、厭世厭己的模樣更像“人”了一些。
他還在這裡胡思亂想,便聽見葉亭宴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周楚吟在一邊搖頭道:“若如你所料,皇后的目的從一開始便是收攏權柄、逐鹿天下,那麼她當初……便是從你和宋瀾之間擇了他,因為他貌似更好掌控一些。”
“宋瀾上位之後,她才察覺自己親手養大了狼崽子。有玉秋實在側,她一人臨兩人威脅,如履薄冰——她從前的盤算,應該是同你一樣,徐徐圖之,漸次滲之,等到時機合適再動手。可為了救下邱氏女,她不得不破釜沉舟、提前了計劃,這才會生了同你說的、冒險對付玉秋實一事。其實他們二人同伴君側,栽贓‘謀逆’,實在不難,只是各有忌憚罷了,如今她沒有忌憚,玉秋實卻有,勝算……”
他瞥了葉亭宴一眼,故意道:“退一萬步,皇后若是失策,將自己一同搭進去,於你亦無礙——她要蘭艾同焚,卻是為你鋪平了道路,無論如何,這一局,你都不會吃虧的。”
因蒙著白紗,二人看不見葉亭宴的眼神,只聽他沉默半晌,惜字如金地開口道:“時機未至,我自盡力助之。”
周楚吟“啪”一聲開啟了手中的摺扇,以此掩面,偷偷湊近了裴郗,小聲道:“病根既是無他住,藥石還同四大空[1]。等你求娶淑女時,可千萬不要……”
葉亭宴冷著臉,不知扔出了手中什麼東西,“咻”地一聲將兩隻蠟燭齊齊砸斷了。
第56章 燃犀照水(三)
葉亭宴來訪時,玉秋實正在瞧著一份手邊的邸報,抬眼見綠荷叢中粉衣郎,不免一怔,隨後道:“葉大人,坐。”
二人相約之地是汴河上隸屬於某座青樓的涼亭,時為夏日,荷風送香入亭中,周遭荷葉也生了老高,倒成了極佳的遮掩,縱然是夏日裡時常來往汴河的各色遊船經過時,也瞧不見亭中的人物。
玉秋實穿了一身深青道袍,十分古舊的顏色,而葉亭宴則穿的是素愛的淡粉薄紗文士袍,也不曾帶冠,簡單地插了一支花狀玉簪,也不知是什麼花。
二人對坐,任誰也想不到此為天子近臣,只覺一和藹老人、一年少公子,賞心悅目而已。
國朝男子雅好風流,如此打扮雖狀似冶遊,卻也無過,玉秋實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饒有興趣地看了許久。
一側的隨侍女郎提著銀壺為二人倒酒,也忍不住一直偷瞧。
玉秋實瞥過那女郎頭上的赤金髮釵,笑道:“綠鬢年少金釵客,縹粉壺中沉琥珀[1],老夫濁眼,從前竟未瞧出來,葉大人好風流。”
葉亭宴神色不改,應著他笑道:“不敢,不敢。”
玉秋實給那女郎遞了個眼色,正要吩咐人下去,忽地心念一動,試探道:“亭宴若喜愛,我今日將佳人贈你,聽聞你府中尚空,得一紅袖添香,豈不美哉?”
豈料葉亭宴眼睛都不眨地拒絕了:“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2]。多謝太師美意,只是早在年少之時,父母便為我與摯友之女定了一門親事,北境皆知,我已有未婚妻子了。”
他遣人到北境打探葉三公子之事時,倒也有所耳聞,只是年青子風流乃常事,不想他竟拒絕得如此乾脆。
怕也是因為這是他開口贈的人罷了。
玉秋實呵呵一笑,揮袖調侃:“尚未完婚,亭宴的未婚妻子便放心你獨身進京求前程?”
葉亭宴溫言道:“我求前程,也是為了妻子,何談放心不放心。”
玉秋實舉杯讚道:“君乃忠貞郎君。”
對方仍舊面色不改:“太師謬讚。”
飲罷了,玉秋實重新拾起手邊邸報——五月廿一日邸報,恰是葉亭宴所寫。他一邊垂眼瞧著,一邊思索,此人入京已有半年,越來越得宋瀾信任,如今已是服緋之人,升遷之快國朝罕見,想必極解上意。
暮春場案後,他才真正探得此人深淺,那時他還不知對方已為皇后所用,葉亭宴快刀砍去了他一條臂膀,卻沒有叫他驚怒,而是開始思索,若除之不去,不如拉攏為用。
早知他心比海深,點紅臺上便不應作對的。
但玉秋實鮮少見到他這般奇怪的人——金銀財寶,他似乎不缺,哪怕是送上門的定州紅窯、顧渚紫筍,皆被退回;功名權勢,不需他許,如今他在朝中炙手可熱,任憑臺諫日日上書,仍舊一路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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