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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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可憐,出錢買了副棺材,收殮之人為其落葬之時,卻發覺這上告者將訴狀另裝入幾截豬大腸中,吞入了體內。
不過那狀紙到底含煳不清,葉亭宴拿到之後,一時沒有全然理解其中含義,直至玉秋實設宴相請,送了一隻水琢玉筆給他。
當時,他突然明白了狀中寫的“藍田”“崑山”“蘭溪水”是什麼意思。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他去往銀臺細細翻閱,尋出了自去年年末開始被壓在銀臺無人問津的奏摺。
蒐羅證據之後,葉亭宴直接將一切擺在了宋瀾面前,甚至沒給玉秋實反應的機會。
此事原也不復雜,去歲西南某處山林水澤間,忽地有人採出了好玉,引得周遭貧民躍躍欲試,九死一生地下淵採玉。誰料官府得知之後,立刻遣人封了那片水澤,隨後奴役有下水經驗的老採玉人下水採玉。
這根玉脈十分危險,下水九死一生,但成色實在美好,琢出許多珍品。
雖說水澤為官府封鎖,但訊息到底傳了出去,三山之間立刻有許多人企圖下水採玉、碰個運氣。
彼時西南為官的是玉秋實旁支親戚,便寫信求助,玉秋實為他出了個主意,叫他在當地加收了一項“玉稅”。
西南本就貧瘠,賦稅不多,以此項為名,便是額外一筆收入,那玉氏旁支欣然接納,藉機苛稅,年末政績斐然,升官回京。
“玉稅”卻被流傳下去,其中一半所得,都被孝敬給了遠在京中的宰輔。
此事涉賦稅、涉貪腐、涉包庇,宰輔能夠拿出比宮中更好的玉,亦涉權勢,落薇聽葉亭宴將細微之處仔細又講了一遍,不由讚道:“葉大人好謀算。”
葉亭宴支手枕在她的身邊,溫言道:“你想除他,不能只憑一件事……”
他握住她的手,在二人之間比劃,聲音很輕:“自然要一件、一件,一點一點地將他自己推進來——娘娘,如今你可以告訴我,你預備用什麼方式叫他‘謀逆’了罷?”
第58章 燃犀照水(五)
落薇不答,抬眼看他:“可今日陛下只是發怒,玉秋實一解釋,他便將此怒火按捺下去了。”
葉亭宴耐心地回答:“所以說要一點、一點、一件、一件……”
他存了捉弄之心,手指作勢順著落薇的領口向下滑落,落到鎖骨處,卻堪堪停住。
因為落薇只是半眯著美麗的眼睛,絲毫沒有制止他的意思。
她瞧著對方女官裝束,甚至頗覺得有趣,也不知道如今二人到底是什麼怪異情狀。
葉亭宴見她不語,倏地將手縮了回去,覺得耳根有些發熱,又因她的放縱十分羞惱,反倒是落薇有些意外,半真半假地調笑道:“看不出來,葉大人竟是個正人君子。”
早在高陽臺相會的第一日,她便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畢竟她親口對葉亭宴許諾過,只要他對她有用,她什麼都可以給他。
一晃三月,落薇再說不得他無用的言語——甚至連她自己,都要向他請教這些陰詭術法。面對他的放肆,她已經十分平靜,左右沒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而且……
等到有朝一日,她做成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除去面前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的羞辱,以自己交換他的襄助,是她親自點頭的交易,十分公正,她甚至不覺得這是輕薄。
殺他,是因為他太聰明瞭。
她毫不懷疑,只要他想,什麼事都做得成。
想到這裡,落薇忽地感覺自己同史書中那些狡兔死、走狗烹的君主也沒有什麼分別——雖說葉亭宴再三向她表露“真心”,但他心思實在玲瓏,她一句話都不敢信,怎麼放心這樣的人留在朝中?
眼下他們尚有共同的敵人,可玉秋實死後,朝中情勢大變,她還敢相信他的“真心”麼?
落薇不敢賭。
所以如今面對著他時,她心中甚至還有些說不上來的愧疚,葉亭宴若真如急色的登徒浪子一般輕佻,來日她下手或許還可以再幹脆一些。
可他縮回手去,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落薇心中這一堆彎彎繞繞,那邊葉亭宴見她坦然神色,卻絲毫不覺得快意——他早該知道的,從相見開始的調笑、輕薄,到最後無論她推阻還是接受,刀都是刺在他自己心上!
推阻時,他痛恨對方的冷漠;情濃後,卻又忍不住想她這樣對他,是不是也能這樣對旁人。
葉亭宴伸手摩挲著他方才印到她頸間的那個唇印,想起了她在高陽臺上尋到的飛燕鐵片。
燕琅從小就喜歡她,她少時懵懂,他卻一早就看得清楚。這麼多年過去,因她一句召喚,他就能千里迢迢地回京,想必仍然是掛念她的罷?
物是人非許多年,可燕琅依舊是從前那個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的少年將軍,那樣生機勃勃,似乎半分都沒有變。
那一天他站在集市的陰影中,看小將軍的披風在陽光之下紅得耀目,他拽著韁繩,優哉遊哉地與他背道而馳。他低下頭去,看見地面上屋簷的陰影將世界分割為明暗兩地。
一步之遙,卻已是不可跨越的天塹。
他狼狽離去,胡亂地揉了揉自己不能見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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