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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不疑有他,掩門散去了。

見他們出去,裴郗立刻起身,飛快地將葉亭宴身側的竹簾放下來,將那輪雖是初升卻灼人眼球的太陽徹底遮掩了,才鬆了一口氣。

簾甫落下,裴郗就見葉亭宴臉色一變,倚在身後軟墊上重重咳嗽起來。

他捂著眼睛,眨了幾下,憑空落下幾行清淚。

裴郗連忙取了條白色絲帶將他眼睛蒙好,又捧著絲帕,先將那眼淚擦了,再遞給他,叫他咳嗽時掩面用。

葉亭宴接過,面上還帶著淚痕,嘴角卻綻了一抹笑意:“錯之呀錯之,跟著我這病秧子久了,越發有、有趙翁的模樣了。”

裴郗陰著臉低聲喚:“殿下……”

葉亭宴笑吟吟地打斷:“慎言,慎言,如今皇城內外,哪裡還有什麼殿下?”

於是裴郗改口道:“大人這眼疾需要耐心調理,儘量遮光才好,春日裡太陽初升,大人便迎風流淚,辰巳尚且如此,若到正午、若到炎夏深時,又該如何?”

“無事時,我帶著這絲帶便是,”葉亭宴有些心虛地道,“今日是因、因著——”

他尚未說完,便沒忍住再次咳嗽了起來,只好在間隙中假意抱怨:“因著昨日入夜春寒,兼之新傷罷了,都到三月裡了,怎地還是這樣冷?”

裴郗冷不丁道:“見她一面,當真讓大人這樣傷懷麼?”

葉亭宴攥著帕子擺手:“非也非也……”

裴郗的目光從他肩頸處掠過,痛道:“您是萬金之軀,當年死處求生,還要為自己烙下這樣一枚、這樣一枚——”

他眼中泛淚,哽咽不能言。

葉亭宴聽見泣聲,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拍拍他的肩膀,反過來安慰道:“無妨,你瞧,這不總歸是派上用場了麼,印記也沒留下,不算辜負。若沒有它,此處的劍傷,我還不知如何遮掩。”

裴郗卻越說越激動:“我早勸大人不必回汴都來,在北幽多將養些時日,我們有權有兵,屆時只要將帝后狼狽為奸的勾當公諸天下,您出面領軍至汴都城池之下,一切便如探囊取物——”

“錯之,”葉亭宴低低叫著他的表字,終於斂了面上的玩笑神色,“你以為他沒有權勢、沒有親兵?你以為不設算計的天下易主之戰,可以打得這樣輕鬆嗎?”

裴郗不答,葉亭宴自顧道:“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1]。戰,自古至今都是萬般無奈下的不得已而為之,我少時讀書,便不齒好戰之主,天下太平二十餘載,青史俯仰古今,縱是不做帝王,我也不願做連我自己都不齒之人。”

他說到此處,突然苦笑了一聲:“不過如今,似乎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裴郗不願叫他順著這個話頭說下去,匆忙打斷道:“殿下是蘇先生教出來的君子身,臣下,只有小人心。”

言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葉亭宴平靜地丟了帕子,沒有再次糾正他,閒閒地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好似已然安眠。

約摸一刻鐘之後,裴郗才再次聽見蒙了眼睛的綠袍公子如同夢囈一般的聲音:“重見她,不算是傷懷,只是有些……不甘罷了。”

*

一晃三日,因怕遲了再生事端,內侍省著人撈了屍身之後,最快地驗過,派了個黃門來瓊華殿回話,順便將那日目睹的宮人一齊帶了來,換了內人服色,交由煙蘿派遣。

彼時宋瀾恰好在瓊華殿中,聽了回話,帝后俱是訝異——西園中的女子屍身不是旁人,正是從前瓊華殿中的張司衣。

張司衣原本是繡娘出身,因當年在祭典中為太子衣冠作刺繡而被先帝稱讚,從綾錦院調入內宮,統管皇族衣物,後來落薇入主中宮,她便來皇后宮中做了司衣宮人。

她海棠繡得極好,落薇當年那條撒花裙便是尋她去做的。

是而連宋瀾都對張司衣有些印象。

只是去歲末時,張司衣偶感風寒,痊癒之後遞了帖子給落薇,稱有心出宮,請皇后允准。

張司衣做繡娘時不過十五六歲,如今比落薇還小些,這個年歲做到皇后近身的司衣女官,往後前途不可限量,達官顯貴都配得,鮮少有匆忙請辭的。

落薇雖然惋惜,但也準了,賜了銀錢,又從尚服局中尋了一位姓萬的宮人頂上,張司衣趕在除夕之前來謝了恩,稱暫住在尚服局中,不久就要出宮去了。

即將放出宮去的內侍,眾人自然少有關心,從張司衣請辭之後,落薇就不曾再聽到她的訊息。

不知她是如何橫遭不測,屍體又被人拋到了西園?

如落薇所料,點紅大會那一日多少還是走漏了些風聲,似乎亦有人特地在朝中造勢,稱內宮不寧,竟在士人拜見時傳出了兇案,言語直刺中宮。

御史臺只是催促,落薇名聲向來極佳,倒還無人敢彈劾皇后無能。

只是此事再不解決,恐怕就要落到刑部和典刑寺去了,終歸是於她無益。

死的是舊人,落薇不願隨意找人頂罪,只好再查,宋瀾少見地在瓊華殿中發了火,呵斥內侍省三日只查出屍身歸屬,不知要它何用,將那小黃門嚇得冷汗漣漣,出門時腿都打不了彎兒,栽了個跟頭。

內侍省調查內宮事務,金天衛行保衛之責,於斷案窺探上終歸是欠了些火候,宋瀾走後不久,落薇便聽說他最終還是將事情交給了刑部和典刑寺,立案之前,葉亭宴尚在宮中,便暫且領了本案,七日之內若給出結果,倒省了一大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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