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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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鬢髮凌亂、衣冠不整,他前襟亦亂,任誰見了這樣一幅圖景,都猜得出他們在做什麼。
就算他不知道宋瀾對落薇的真實心思,但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忍受這樣的侮辱,若是讓他見此情景,二人皆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落薇竟還是這樣冷靜,字句清晰地對他說:“一是……你就這樣躺在這裡,等他進來,瞧見你我二人,賜我們同死。你不是說喜歡我嗎,我信,與我殉情,也算是纏綿至死的忠貞了。”
“第二——”她湊到他的耳邊,“我放你進從前你進過的那間密室,我記得,你還說事成之後想要進去瞧一瞧,好啊,你便去罷。只是那密室中如今沒有燃燈,若非熟悉,定然尋不到點燈之處,也摸不到開門機關,只要我不開門,就算你死在裡面,都不會有人察覺。”
“可你要想清楚,你若選了這條,便是將生死榮辱都獻給了我,此去,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腳步聲響了起來,儘管夾雜在蟬鳴聲中,在夏末的夜裡,他還是聽得這樣清楚。
葉亭宴急促唿吸,抬頭看著她,竟覺得她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明明滅滅,變得模煳起來。
玉秋實為何而死?
殺人易,救人難。
誅身易,誅心難。
他遲緩地想著,再多陰謀詭計,都抵不過“誅心”二字。
——今日,她要誅他的心,要他心甘情願,於是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逼他做出不能回頭的抉擇。
在這死生一線當中,落薇竟還笑出了聲。
她伸手拂過身下之人耳側的髮絲,溫柔地催問:“亭宴,你選好了嗎?”
第70章 社燕秋鴻(二)
她很輕,即使趴在他的身上,也是稍稍用力便能推開,此時的有恃無恐,不過是吃準了他不捨得傷了她罷了。
葉亭宴死死地看著她,想彎唇笑一笑,卻怎麼都沒笑出來。
落薇直身朝簾外看了一眼——此時她心中焉能不急,可越在這種時候,越要氣定神閒,只要露出半分惶惑,這一局棋便是白下了。
她抿著嘴唇,正想再說一句話刺激他,不料葉亭宴竟然趁她低頭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勐地翻身起來,將她一路推到了那書櫃之前。
不知他哪來這麼大力氣,竟叫她毫無防備,落薇腦中倏然閃過當初他在暮春場一箭射去的一刻,暗道自己輕敵,他雖瞧著只是個文弱書生,但佩劍不離身,想來功夫也是不差的。
但眼前場景倒也不算失控,畢竟她能感受到,葉亭宴握著她脖頸的手根本沒有用力。
葉亭宴面上的神色已經全部斂去了,此時只剩一片漠然的空白,他稍稍施力,又很快鬆開了手。一雙眼睛血紅,似有淚光,又似只是她的錯覺。
若他再用些力氣,在她頸間留下紅痕,便不好搪塞了。
落薇一手抓住了他掐著她的手,卻正巧摸到他腕間的疤痕,忽然心悸了一瞬,她吞嚥一口,維持著平靜,捉住了他的另一隻手,帶著它摸到書櫃中的某本書上。
葉亭宴能懂她的意思——此處便是開啟密室的機關。
落薇彎著眼睛笑起來,維持著氣定神閒的假象:“你要想好,這間密室可是你親手開啟的,我給過你選擇了。”
“人生在世,功名、酒色、聲勢、權柄,哪一樣不是煙雲彈指?誰愛重你、誰懂你、誰值得你託付心血,誰能助你鳴冤、助你寫萬世不朽的青史?”
在這一刻,他確信自己看見了對方眼中被野心點燃的火焰。
“良禽擇木而棲,”落薇一字一句道,“本宮雖不能比肩先賢,但與他相較,至少有贈你善終的心胸,前夜那把掉落在地的刀,若是握在他的手上,你猜會怎樣?”
她笑意更深:“不對,你有遞刀到他手上的膽量嗎?你沒有,因為你尚未抽刀,便猜出結局了!”
葉亭宴終於笑出聲來,不過笑的卻是他自己——分明已經知道她與從前全然不同,他怎麼還是這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你想要什麼?”他已經摸到了那本古書,勉力壓抑著肆虐心魔,恨聲問道,“江山?”
落薇卻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情形緊迫,她也只來得及應了一句:“這是他的故事、他的江山,我……不甘心。”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葉亭宴挪動了那本古書,落薇眼疾手快地掙脫了他的束縛,如同上次一般將他一把推入了密室當中,隨即將那本古書復了位。
書櫃緩緩挪動,發出鈍重聲響,葉亭宴跌坐在地面上,紅著眼睛向她看過來,藉著尚未被遮蔽的光亮,這次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確實是有淚光的。
他哆嗦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麼,還抬起了手——一個仿似求救的姿勢,可她愛莫能助,只得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落在他面上的光亮逐漸遠去。
最後他被吞噬入一片黑暗之中。
來不及再想別的,落薇回過神來,飛快地離開了內室,奔到銅鏡之前,藉著月光理了理自己紛亂的鬢髮,隨後繫上了前襟。
她感覺自己手指冰涼,一直在發抖——她本該高興的,一切皆合她的心意,從算計玉秋實到收服葉亭宴,雖然冒險,卻這樣順利,今日之後,他就成了她安插在宋瀾身側、最好用的一把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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