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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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宋瀾這些年來做小伏低地潛藏在他身邊,是早有奪嫡之心,他如今留著他的性命,只是取樂,不知哪一日,他便會喪失捉弄的興趣,將他悄無聲息地殺死在這裡。
左右都是一盤死局。
宋瀾總是一個人來,他身邊的侍衛都守在洞口之上,只有偶爾遞話催促時才會下來。他與他說話時湊得很近,絲毫不怕他會撲上來將他掐死,畢竟宋泠如今虛弱得連抬抬手指都是奢侈,根本沒有殺人之力。
宋瀾絮絮說著如今的朝局,透過他面上的表情判斷他潛藏的心腹,在發覺對方意圖之後,宋泠便開始長日沉默,一句話都不肯與他說。
可宋瀾卻因他的漠然勃然大怒,甚至開始對他動刑。
第一次刑訊之後,小皇帝伸手沾了他的血,在他額間抹出一道紅痕。
“皇兄,”他突然說,“你怎麼到如今還沒有開口求我一句?”
宋泠仰頭去看他,斷斷續續地笑起來。
他終於想明白了宋瀾為何留著他的性命——不止是為了取樂,不止是在他的痛苦和狼狽中尋找滿足感。他竟不甘心讓他死於不明不白的陰謀,非要叫他親口認輸,心如死灰後再跌入地獄。
那日,宋瀾派人解開了他手腳的鎖鏈,將他抬到了地牢之上。
他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所幸當時是深夜,沒有刺目的日光,他瞧見了燃燭樓煌煌的影子,然後模模煳煳地看見中天一輪圓月。
竟已過了一個月啊,又是月圓時了。
“皇兄還記不記得,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輪月亮之下,”宋瀾在他身側輕聲回憶道,“你我共酌,飲得多了些,五哥借醉舞劍,削了我的發冠,劍鋒指到你的時候,你縱然大醉,還是憑藉本能拔劍相擋,躲開了他的戲弄。於是五哥握著我斷裂的髮簪哈哈大笑,說你永遠是一流的英雄人物,而我……充其量是為英雄捧劍的影子。”
他抓著他的肩膀,終於有了半分失態:“你聽沒聽到這句話,你為何沒有反駁?在你們心裡,我便是永遠需要英雄照拂的可憐人!只要有太陽在,誰還能看到發亮的星辰?”
“不過無妨,”宋瀾鬆了手,面上的表情逐漸平靜下來,甚至溫和地為他撫平了肩上的褶皺,“射落太陽的,正是他眼中微渺的人,我知道你心中憋著一口氣,不甘心輸在我手上,可我今日忽然想開了,你已經輸了,剩下的,都不再重要了。”
“再看一眼這月亮罷,這輩子恐怕再也見不到了,”他抬起頭來,貌似十分憐憫地嘆道,“無論是生是死,你再也不可能離開黑暗了,我也很好奇,泥淖中的太陽,也會發光嗎?”
次日,他為他帶來了一些書信。
“皇兄,我一句假話都不曾對你說過,”宋瀾依舊秉著那隻蠟燭,誠懇地說,“其實你也相信她背叛了你,只是沒有想清楚為什麼罷?你們認識的這樣早,你可知道她想要什麼嗎?”
聲名、權柄、威勢。
後位、信賴、愛情。
在他忙於處理政事、無暇多顧時,她會生出怨忿嗎?
在牽手走在許州的稻田之間時,她會生出野心嗎?
在與宋瀾交好的將近十年裡,她會因對方的失意和瑟縮生出憐愛嗎?
這些從前他能夠不假思索回答的問題,就在那一封又一封的書信當中模煳起來。
那是她的口吻——子瀾吾弟,見字如面。
她的筆跡——蘭亭和飛白向來難學,他還沒有見過旁人寫過此書。
終於有一天,宋瀾沒有再為他讀信。
“皇兄,我要大婚了。”
他破天荒地將那隻蠟燭留了下來,讓宋泠眼睜睜地瞧著那點光亮消逝在自己的眼前。
“此處便是燃燭樓,你若不信,便靜靜地聽罷,我們會攜手走過幹方殿前的白玉長階,行嘉禮後往燃燭樓焚香祭祀,這裡會有禮樂聲、祝禱聲,還能聽見煙花綻放,那一日,會比上元更熱鬧。”
宋泠伸手抓住他的衣襬,在長久沉默後嘶啞地問出一句。
“她……知道我還活著嗎?”
“她為我捧劍立威,甘入朝堂與玉秋實對峙,我雖機關算盡,若無她的天子劍,如何確信自己能夠登臨大寶?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她與我才是一樣的人,你的生死,有何意義?”
宋瀾湊近他的耳邊,將袖口處一方錦盒塞給了他。
“對了,她還親手挖了你五弟的眼睛,朝中的文臣想擁他上位,我便與她商議,將殺你之事栽贓到了他身上。皇兄,他那樣敬你,黃泉路上相逢,你記得將這雙眼睛還給他,就當是替我盡的哀思。”
腦海中一片紛亂的聲音,問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巍峨的佛像笑容悲憫,他將汴都中十三座佛寺一一拜過,染了一身蓮花淨氣,但墜入無間中時,神佛高高在上、不為所動。
已經記不清那日宋瀾是何時離去的,宋泠跪在那盞殘燭之前,顫手打開了他留下的錦盒。
血腥氣撲面而來,他幾乎崩潰,發出來到此地後第一聲喑啞的嘶吼。
他就這樣抱著錦盒不動,枯坐了許久許久,久到又有人為他送了幾次水米,見他不肯吃,還硬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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