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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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依舊如故,每一場荒謬的戲,總歸有落幕的時候。
她睜開眼睛,轉過身來,卻意外瞧見葉亭宴站在宮牆之下的明光門前,正仰著頭,專注地看她。
他身著緋色官袍,手持一枚潔白笏板,戴直角幞頭,長長的帽翅在風中微微顫抖,一絲不苟的模樣。
想是離宮的時分經行此處,抬頭看見了她。
也不知他站在那裡看了多久。
二人隔著秋風對望,太陽漸落,將她籠在一片金光當中,葉亭宴眯了眯眼睛,躬身一禮後,轉身離去了。
相見如此之多,這好似還是他第一次先行離去,落薇想。
*
秋風起時,燕琅進宮拜別帝后,隨即同他帶來的十數兵士一齊踏上了返回幽州的路程。
同日,宋瑤風獲封陳國長公主,定於重陽之後離京歸藩。
宋瀾派人將燕琅一路送到了幽州城外的平韶關。
落薇亦派了多人前去侍奉宋瑤風,將她護在公主府內,公主府上下守衛森嚴,滴水不漏。
帝后二人之間保持著這樣彼此心照不宣的平靜,卻逐漸劍拔弩張起來。
這對峙除卻二人之外,並無第三人知曉。
百官眼中,皇帝親政、初露頭角,皇后隱退,專心打理禁宮事務,實在是再平靜不過的。
谷遊山秋狩一事雖初遭反對,但政事堂再三議事之後,認為皇帝初親政,若能以秋狩一事立威,也不失為一件於國有利之事。
臺諫二院沉默幾日之後,也詭異地上表附議了。
靖和四年重陽,昭帝重啟谷遊山外圍場,舉行了三朝以來第一場盛大的秋狩,皇后隨行。
宋瀾提拔的禁軍首領彥濟與朱雀同隨,葉亭宴則被留在了城中。
初日,帝至圍場外,令搭高臺以觀。
次日稍息之後,左右引哨放鹿,宋瀾持雕弓金箭,一箭射偏,只擦破了那隻鹿的脖頸。
受驚的鹿四處逃竄,手下連忙張旗,將其圍困於人牆之間。
落薇站在宋瀾身側,笑道:“陛下不必心急。”
宋瀾看了她一眼,忽而道:“阿姐射藝遠精於我,何不搭箭上弓?”
落薇深深地回望過來,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好。”
她隨意取了一把手邊的弓,又抽了兵士一隻鐵箭,宋瀾不意她會應下,正在發怔,卻聽見她說:“陛下與我一同射箭罷。”
於是二人一同拉緊弓弦,隨著那隻受驚的鹿挪動箭頭,彥濟見狀,忙令眾人擂鼓助勢,鼓點漸次急躁,在一遭之後,鼓聲最最急促之時,二人一同射出了手中的箭。
宋瀾放下手中的弓,眼見落薇那支平凡的鐵箭擦著他的金箭而過,竟在疾風之中將金箭的箭勢帶歪了一寸!
於是二箭同中,金箭射中鹿腿,叫它哀鳴了一聲,而落薇的鐵箭射入了方才擦破的鹿頸處,一箭斃命。
便有人拔了雙箭,歡喜唿道:“帝后同射,大胤洪福!”
宋瀾轉頭望去,額間忽然落了一滴冷汗。
落薇沒有看他,笑吟吟地整著手中的長弓,意味不明地嘆道:“中州有鹿,必引天下共逐。陛下林間得鹿,準頭卻不足,縱將它放歸臺下,還是便宜了臣妾,承讓了。”
他伸手將額間的冷汗拭去,竟感受到了一種隱隱破土的興奮之情。
隔著簾幕勾心鬥角瞭如此之久,今日,他終於確信了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落薇眼見宋瀾面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卻一言不發。
她沒有開口催促,最後還是宋瀾先斂了不豫,握住她手中的長弓,揚聲笑讚道:“阿姐的射藝還是這樣好,不愧是……”
宋瀾沒有往下說,落薇心照不宣,同他一起開懷大笑。
周遭的兵士不明所以,便繼續擂鼓,預備喚京郊大營的兵將上前來,呈請皇帝觀閱。
二人在高臺之上共同看了一場閱兵。
當日夜裡,葉亭宴在府中接到了宋瀾漏夜送來的密信。
信中叮囑他立即持宋瀾從前賜給他的玉牌入宮,同禁中彥濟的弟弟彥平相會,先保護成慧太后,隨後將留守禁軍散於內外皇城十三道門前,伺機觀察有無異動。
宋瀾這封手信寫得條分縷析、不慌不亂,況且信中點明的幾個禁軍統領,連帶著彥平,都是他最親近的手下。
他提前將這群人留在城中,像是早有準備的模樣。
葉亭宴將手信看了三遍,手越來越抖,周楚吟揉著眼睛進門,搶過手信看了一眼,也霎時清醒了過來,不由驚愕地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
“果然如此,谷遊山之行……”葉亭宴一字一句地用力說著,險些咬到自己的舌尖,“皇后要謀反!”
他將手信棄於地上,恨聲道:“宋瀾豈能猜不到她意?心急,太心急!”
他說完這句之後,按著眉心,平靜了一會兒才道:“罷了,取我劍來。”
周楚吟一言不發,將手邊的劍直接放在了他的手中。
*
是夜,落薇與宋瀾分宿帳中,約莫三更時分,落薇端了一碗羹到宋瀾帳中相尋,門口侍衛斂目放行,落薇屏退了眾人,放下手中的碗,緩慢地走到了榻前。
她剛剛開口喚了一聲“子瀾”,便突然發覺,榻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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