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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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摩挲過落薇的臉,最後一句卻突兀地移開話題,喃喃道:“你消瘦了好多、好多。”
落薇自嘲地笑了一聲:“……你在內廷中見到的我,難道不是面目全非嗎?既然信了,怎麼還要把刀遞到我的手上?”
見他不語,落薇便道:“那我問你,崇陵太廟之中,我開口的一剎那,你就相信了我的話嗎?我幾次三番告訴你我要的是這個天下,甚至不惜為此委身外臣,你心中有沒有過半分猜疑?”
葉亭宴一怔,這才發覺,那個混亂的夜晚中,她開口叫了那一句“殿下”後,他只覺得一切撥雲見日,竟真的不曾再懷疑過她的用心。
他有心開口解釋,卻生怕她不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能叫她相信,正在反覆斟酌之時,落薇卻忽然放開了手。
她離開他的懷抱,向後退了幾步:“那天你叫我不要走,是想告訴我什麼?”
葉亭宴張著手回答道:“我、我本想親自帶你進我的書房當中,卻總是瞻前顧後,怕你不信我,你看見……看見‘靈曄’兩個字以後,先感受到的,是開心嗎?”
他艱難地重複一遍,幾近哀求地問:“知道我還活著的一剎那,你開心嗎?”
風吹過面上未乾的淚痕,落薇看著他,忽然笑出聲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然入夜的汴河,忽然越過汀花臺邊的石制闌干,翻身跳了下去!
葉亭宴心中一滯,幾乎是想也沒想地上前幾步,跟著她一起跳了下去。
風聲從耳邊唿嘯而過的時候,他才感覺到害怕。
月亮在頭頂冷冷地照著,昔年墜下汀花臺的畫面一幕一幕地重演。河水冰冷,右肩上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他不會水,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有人卻抓住了他的腳踝,扯著他陷入黑暗的河底。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面上的月亮遠去。
可這次卻截然不同。
他落入水中,混亂地掙扎時,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葉亭宴霎時渾身僵硬,幾乎要直接暈厥過去。
可是有什麼執念支撐著他,是什麼執念?他入水是來尋人,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了,他要找到——
那雙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托起了他,帶著他重新浮出了水面,在他即將窒息時,一雙如薔薇花瓣般的嘴唇貼到了他的嘴唇上,為他渡了一口氣。
於是葉亭宴勐地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落薇的臉,看見她頭頂上的月亮,不自覺地越吻越深,直到落薇咬了他一口,他才喘著氣與她分開。
他聽見落薇問:“你方才怕嗎?”
葉亭宴順著心意回答:“怕。”
“那你為什麼要跳下來?”
“因為——”
他在虛實之間痛哭流涕,大聲地回答:“因為你!我看見你,什麼都來不及想,便隨你而來,不過是……不過是當年的汀花臺罷了,就算是火海,我也會隨你一同焚身的!”
有船破水而來的聲音,葉亭宴費力地抬頭,看見周楚吟正站在船舷上。
他忽然想清楚,這定然是落薇來到汀花臺前的安排,周楚吟已經駕船在這裡等了許久了。
“是啊,你什麼都來不及想,什麼都不必想。”落薇貼在他耳邊,喘著氣道,“這一切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何必要你來我往、非得爭個清楚明白?你我之間……”
溫熱的液滴混入河水之中,緩慢地流淌在頸間。
周楚吟與一個侍衛一齊將二人撈了上來,落薇跪坐在船舷上,他躺在她的腿間,溼漉漉地發著抖,手指不肯鬆懈地抓著她滴水的衣袖。
“——你我之間,談何虧欠?”
他終於敢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她,抑制不住地大笑出聲。
落薇隨著他一同大笑,船槳將河間倒映的光芒擊得破碎,帶著小舟緩緩划動,往一片黑暗的未知之處去。
倒影雖零落,月亮卻是一直都在天邊的。
秋風很涼,落在這樣的懷抱中,葉亭宴卻一點都不覺得冷,落薇躬身與他額頭相貼,氣息糾纏,不帶半分曖昧氣息,只有一種亡命天涯、卻相依為命的深情。
他們在這冰涼的河水中掙扎了許久,終於游回了彼此身邊。
十二年漂泊似蕭瑟。
歸水映天沒。
雙淚落君前。
第81章 暗室一燈(五)
落薇的手指逡巡在他溼漉漉的頭髮之間,打著轉,把玩一般,葉亭宴閉著眼睛,忽然想起來問她:“你是何時進了那間書房?”
落薇笑了一聲:“三日之前,就在你離開的時候。”
葉亭宴便有些緊張:“那你這三日……”
落薇道:“我最初很開心。”
她低下頭去,看向對方溼潤的、亮晶晶的眼睛,本想開口刺他兩句的心思瞬時淡了不少:“楚吟從來不說假話,當時我高興得都要瘋掉了,不知為何,我竟不覺得太意外,我想,你就是這樣的人,就算落入無邊地獄,你也能回來的。”
葉亭宴小聲地說:“你不覺得生氣……或者傷心?”
落薇故意板著臉道:“當然了,高興之後,我就在想,你為何不能信任我?不過……其實我去過宋瀾在燃燭樓下的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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