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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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亭宴亦心情複雜:“一笑泯恩仇,不失為曠達之事。”
薛聞名卻搖頭:“恩仇?哪有恩仇?我與陸大人並無宿怨,意氣之爭,只因道不同。”
“道不同,歸處卻是相同的,陸大人是君子,可惜他所奉之主早逝,天命不顧,哀哉痛哉。”
葉亭宴看著他佝僂背影,忽然發覺,他因薛陸之事同爹爹爭執,原來也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靖秋之諫就此不了了之,此案之後,皇帝突然一反常態,國朝不殺文臣,他便將於此有不滿之人落貶四處。
天高路遠,又兼凜冬,病死凍死之人不計其數,朝中一時噤若寒蟬。
落薇收了手中的邸報,苦笑道:“我想到他遲早會按捺不住,卻不曾料到他會如此心急。”
葉亭宴伸手烤火,緩緩地道:“我已著人盡力照拂各位大人,終歸是有力所不及之處。那日出陸老府邸時,我曾遇常照遙遙拜祭,思來想去,必是他的慫恿。”
“元旦之前,四方來賀,外邦有使節進京,加之我已刻意蟄伏如此之久,城門守衛必然鬆懈,雪初查常照舊事,好似有些眉目,待她進京,便可知一二了。”落薇攥著他的手,道,“大朝會日,守衛空虛,太學亦有年祭,他如此心急,我們也不能再等了。”
葉亭宴反握住她的手,忽地問了一句:“你怕嗎?”
落薇誠實地回答:“從前在深宮謀劃時,還是怕的,如今已經不怕了。”
她頓了一頓,又道:“恢復身份一事有千重艱險,你怕嗎?”
葉亭宴也搖頭:“從前或有疑慮,如今卻沒有了。”
她沒有問緣由,答案大抵是二人心知肚明的。
葉亭宴摩挲著她的臉,忽然道:“你當年計劃一切,為何不曾想過,要自己登基稱帝?”
“只是好奇,絕非試探,再說……我只是忽然覺得,你為人君,也未嘗不可。”還不等落薇言語,他便沉了語調,信誓旦旦地道,“如何,夠不夠坦誠?”
落薇抓著肩膀將他摁倒在柔軟的長毛毯上,笑道:“無妨,你問便是了,我當然會坦誠答你——只是麻煩罷了。”
“麻煩?”
“是啊,”落薇認真地道,“想要尋人易容成你的模樣,是因宋瀾利用你死造了許多謊言,只要‘你’還活著,謊言便不攻自破,無需我費盡心力向全天下重述刺棠之案。同理,‘你’若活著,便是最能平息天下之議的人選,我若想登基,總會面臨眾多的誹謗、非議,天下對女子為君猶有惴惴,此為百餘年來所積,如何能夠一朝一夕改變?”
她懶洋洋地玩著他的頭髮,笑道:“不過,若是你登基之後,與我同冊二聖,待你百年之後,我來接手,倒方便許多——所以你多多保重,千萬不要死在我前頭。”
葉亭宴伸手摩挲她的腰,溫言道:“如此說來,我倒一定要死在你前頭才好。”
落薇伸手去捂他的嘴,反而被他捉住手腕啄吻:“你自少時所習,無一不精,蟄伏內宮之中,尚能有如此作為,可惜被囿於世俗樊籠之中。有朝一日,若宇內澄清,不妨更變此事。”
她體內之毒究竟如何能解尚無定論,落薇知曉這是他的安慰,仍不免興致勃勃地順著暢想道:“好啊,我們在四境之內多開設些女子書學,我當年去許州仍要藉著兄長身份……還有男女分列的校場,聽聞你皇長兄的妻子便是邊境的女將軍,真想同她見一面。我們要做許多事情,可要長命百歲才好。”
葉亭宴端詳著她的面容,脫口問道:“我時常在想,若你我相認之前,便因猜測和疑心互相殘殺,如今該是何光景?”
落薇不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你不要怕,我們不可能走到那一步的。”
那一夜我握著那把殺人利刃,而你在十年前就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日你掐著我的脖子動了殺心,最後還是隻有一個哀憐的吻。
“因為你,便沒有旁的光景。”
無論是千山萬水還是地獄人間,當海棠花重開的時候,我們一定能在這個世界重逢。
第84章 銀河倒瀉(三)
靖和四年的除夕之夜,汴都城內已經開始為第二日的元旦佳節做最後的佈置。
從前國朝最盛大的節日是上元佳節,上元節逢汴河大祭,又兼承明皇太子千秋,每一年都是舉國同慶的大典。
但自靖和元年以來,上元節避諱先皇太子遇刺慘案,除卻祭祀如舊,旁的盛典已然不復從前。
傳言天子在兄長死去的日子十分傷懷,聞聽城內禮炮聲,易犯頭風。
落薇在府中燃燭守歲,裹了大氅,冒風雪進了後園的竹林深處。
上元節不許燃禮炮,除夕夜的爆竹聲卻連綿不絕,震得周遭落雪簌簌。
她行至那塊虛假的墓碑之前,雙手合十,虔誠地拜了一拜。
神佛不理,諸道虛妄,她昨夜做夢,夢見天命之火落在皇城之中,在宋瀾身後凝出真龍的模樣。
周遭山唿海跪,連身後眾人都生出退卻意,而她身側的葉亭宴面色沉穩,搭弓引箭,一箭射碎了夜空中的天命之火。
於是火光四散而落,在地面炸裂,如焰火墜地,一切與她夢中陷落的上元節一致,唯獨不同的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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