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6頁
恰在此時,皇帝舉第二爵,登歌奏《甘露》。
葉亭宴沒有回答,兩人隨群臣升殿、受酒,隨後歸座進食。
常照平日為人木訥寡言,葉亭宴心知這是他的偽裝,也知道他是洞察人心的高手,於是斂了面上所有神色,只問了一句:“平年兄以何說服了陸沆大人?”
常照一怔,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問出這句話來,他持著空了的酒盞坐回去,斟酌著道:“此事與我先前所言,有何相干?”
葉亭宴抿唇不語,再開口時便問起了另一件事:“本朝不因諫殺文臣,那些靖秋之諫中受牽連的人卻被流放四夷,這可是平年兄的意思?”
“陸沆並非因我而死,”常照漠然答道,語氣中帶了幾分嘲諷,“靖秋之諫所牽連的文臣,也並非因我而死。君主不仁、社稷失和,有千種萬種挽救之法,你以為他們觸柱死諫是為了規勸、為了讓一切更好?”
他重露出一個笑容:“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身後名罷了,為了身後名,他們可以犧牲一切,自己不算,還有父母妻兒。自私、太過自私,亭宴,你說,他們的父母妻兒死於顛沛道中時,可會覺得他們的犧牲是偉大的?”
葉亭宴道:“你先前說,你羨慕陸老這樣的人,難道忘了不成?”
常照搖頭:“我只是羨慕,卻是不屑的。”
“他們既想要犧牲,我便成全他們,也借他們成全自己,有何不可?”
葉亭宴便重新倒酒,衝他微笑:“平年兄,你我道不同。”
帝舉第三爵,眾人起身,堂下吹《瑞木成文》。
常照有些惋惜地道:“竟是我看錯了你,我本以為,你比我更甚,誰知那幅《丹霄踏碎》才是偽裝,葉大人屠刀之下,藏的竟是仁心。”
葉亭宴隨著堂上宋瀾的動作舉杯相慶,答道:“我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欲成大事,是否該捨棄一些東西?我也在泥淖中掙扎、徘徊,甚至自暴自棄過,可最終,我還是這麼選了。”
常照仰頭笑道:“‘看取蓮花淨,應知不染心’[1],好一朵……”
他沒有說完,忽而轉頭:“你知道嗎,我忽然想明白了,當‘掙扎’生髮的一剎那,就註定了你的選擇——若非你從前就是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掙扎的,就像我一樣。如若不然,你怎麼會擇‘蕖華’為號?”
“我第一次聽到‘蕖華公子’的名號時,還是在靖和元年。揚州通判沈綏賣官鬻爵,攪得江南官場不得安寧。公子自北境而來,同沈綏成為詩友、把酒言歡,相交半月,竟生生勸得沈綏交出了貪腐官員的名單,兵不血刃地重洗了江南官場。朝廷不知,可揚州城內誰人不知?我未親耳聽見公子沿街佈施時此起彼伏的稱頌聲,可卻是萬分好奇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敢以‘蕖華’自號?”
葉亭宴淡淡道:“平年兄過譽了。”
他面上不見半分驕矜自得之色,可常照卻道:“如今我才知道,你確實當得起這個稱號。可是亭宴啊,你這麼傲氣,卻不知道自己這麼傲氣,落在旁人眼裡,的確是非常非常、非常叫人……”
“哦?”葉亭宴依舊不卑不亢,有些無奈地打斷他,“平年兄竟是厭惡我的。”
常照搖頭:“我只是想得開——我一眼就能看見你的結果,蓬山此去無多路[2],蓮華敗於泥垢,公子死於非命,照竟不能為你尋到第二條路。既然看見了這些,我為何要厭惡你、嫉妒你,今日來勸你與我同行,也不過是惺惺相惜罷了。”
他出言直白,幾近詛咒,葉亭宴卻毫不在意,笑容不改:“我承平年兄的情分,若有朝一日生死白骨,你我當為彼此敬一杯知交之酒。”
常照有些遺憾地與他碰盞:“自然。”
於是再無他言,朝會漫長而冗雜,前三爵奏完之後,太樂丞引《天下大定》之舞,隨後四爵奏《嘉禾》《幹安》,皇帝去後,眾人方才退席[3]。
葉亭宴自奉陽殿的長階上拾級而下,常照沒有再與他同行。
裴郗逆著人流找到他時,還多問了一句:“常大人竟與蘇大人交好麼?從前未見此二人往來過,前幾日蘇大人早朝後留於幹方殿,我還以為是他逼問皇后下落,如今看來卻似不是。”
他口中的“蘇大人”自然是落薇的兄長蘇時予,自谷遊山之變後,宋瀾便派人圍了蘇氏府邸,蘇時予進出都有侍衛跟隨,落薇深知此事,怕有牽連,暫未與他聯絡。
蘇時予知曉皇帝疑心,倒也不甚在意,每日只是兢兢業業地做著瓊庭中的八品官——蘇氏一門煊赫三代,落薇封后,為了不使群臣諫外戚之禍,蘇時予從科考之後便有意避嫌,連同蘇氏其他子侄,領的皆是清貴卻不顯赫的閒職。
他竟會突然與常照交好?
這念頭在葉亭宴心中過了一過,二人從明光門出宮登輿,遠離御街後,裴郗便開始絮絮同他說一些近日瑣事,他似有似無地聽著,直至對方道:“我今日又見到兄長了。”
葉亭宴脫口問道:“他今日也被調來使喚了麼?”
語罷他才覺得不對。
馬車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他便不如平時謹慎。裴郗見他露餡,不免有些得意,開口言語,卻帶了幾分苦澀:“他不讓公子對我說,是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